《只是一朵无害的鲜花》刘起司

3、试婚大典 红石榴

　　红石榴叶尚未落尽，缓缓乘风飘舞，仅剩的三位候选新娘并肩而立，柳瑰意发间的簪子光彩夺目，不得不承认此番比试确是叫她独占了风头。

　　凌浪忍不住拍案叫绝：“妙啊，这赤麓仙圣女当真是个妙人，如若不是细作，与少主还真是天造地……地…地势险要的九曜暗林是最后一关…不知哪位新娘子能闯过此关，有幸和少主举案齐眉…”

　　凌浪感到后背发凉，声音越来越小，低头瞄了一眼萧行，立刻退了一步躲到穆尘身后。

　　穆尘上前一步对萧行恭敬道：“少主，宗主和众长老都已经去了临云阙，您可以动身了。”

　　萧行随口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抬手伸出两根手指将凌浪推到一边碰倒了茶壶，热水浸在凌浪手上使得他惨叫出了声，萧行一副惊讶的表情朝他说道：“借过。” 随后甩了下手臂，拂袖而去。

　　凌浪捂着红肿的手背嚎叫道：“少主！等等我！少主！穆尘！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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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听到林间不远处似有异响，皆看了过去，萧锦鸢连忙道：“山中常有野猴出没，不必在意。三位新娘子随我来，其余人等，前往临云阙候命。”

　　“是。”

　　在场众弟子得了命令很快离开了。

　　萧锦鸢领着三人来到一片密林，细心嘱咐道：“此地风景甚好，三位新娘子可以在此休憩赏花，一路向南走便能到我宗门道场临云阙，我在那里恭候各位。”

　　很快，萧锦鸢转身走远。待她踪影全无，眼前美景骤然变成漆黑无边的树林，纵横交错看不到边际。三位新娘子下意识靠近对方，又在瞬间拉开了身位。

　　赵元俐本就中毒，现下又有伤在身，体力已到极限。她紧闭双眼凝神片刻，待恢复了半分清明，便拼命寻找此前买通的内应在这留下的记号，她跟着树干上的画符在林中四处急行，却不料五脏六腑刺痛难忍，脚下一软，彻底瘫倒在黑暗中。

　　柳瑰意听到声响，回过头朝梦阳郡主道：“郡主，你若是愿意求求我，或许我会心软带你一同出去。”

　　“少自以为是了！”

　　柳瑰意笑道：“哦？郡主，你那条路是走不通的，不如跟着我。”

　　柳瑰意没有听到回应，眼看着梦阳郡主在黑暗中依靠指腹摸索树林间的纹路，试图再次推演八卦阵法。她喃喃自语道：“坎水在北，离火在南，震木在东，兑金在西……”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九曜暗林的地脉之气从来没有方位可辨。她试图静下心来回忆古籍，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能毫无章法地四处寻路，不知是绕了多长时间，终是发现自己只是在原地徒劳，无奈力竭晕倒在一棵树下。

　　柳瑰意抬手摘下发簪，上面的红石榴燃起微光，又在一瞬间熄灭。这里是极阴之地，动用不了任何灵力，但好在发簪上的红光只是普通的烛火，柳瑰意换了一个方位再次拿起发簪，烛火摆动了片刻后竟然未灭，她继续向前走了几步，火焰燃得更旺了些。

　　此地阴暗潮湿，不乏一股霉气，她闭上眼睛，放慢了呼吸，感受到空气中极其微弱的风动，她大胆迈出步子往前去，走了半炷香的时间，又到了一片路径很相似的荆棘地，前方有九条岔路口，选错便是无回头之路。

　　柳瑰意静默心神，沉下呼吸，在空气中嗅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熟悉味道，像是初到雲衍宗山门口的丹药气息，也像是刚刚雲衍宗后山竹林间的松墨香气。她循着这股味道踏进了一条荆棘丛，左转，右避，直行，步伐果决没有丝毫犹豫。

　　不知过了多久，柳瑰意的手掌触碰到一扇沉重的青铜石门。

　　她微微发力，门被推开了。

　　只一瞬间，刺目的火光与喧嚣的声浪如同潮水般将她的视线淹没。她下意识抬起双臂遮挡双眼，待她慢慢放下双手，方才发现眼前景象便是雲衍宗的道场临云阙。

　　此时夜幕低垂，宗门之下的集市亮如鳞片，而临云阙更是灯火如烧，数以千计的红色灯笼高高悬挂在檐角和玉柱之上。石门两侧，八百名雲衍宗弟子手持引路明灯，如松柏般无声肃立。

　　柳瑰意刚踏出石门，尚未来得及看清眼前一切，两列身着吉服的侍女便捧着托盘鱼贯而出，恭敬地迎上前来。托盘里是流光溢彩的赤红喜服、金线交织的鸾带，还有雕工精致的明玉簪花。

　　侍女们动作利落而轻柔地将柳瑰意尚带几分肃杀之气的外衫脱去，为她换上一件做工精良的喜服，并将簪花稳稳插入她的发髻。

　　随后，侍女退开，让出了一条铺满红绸的白玉台阶。

　　柳瑰意抬起头，在临云阙顶的高台之上，宗主、执律、一众长老等正襟危坐，神色各异地俯视着她。而在所有人的正前方，白玉台阶的尽头，萧行瞩目而立。

　　萧行并未身着大红喜服，只是穿了一件极简的深色玄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柳瑰意，面无表情，只有充斥着轻蔑意味的审视。

　　“砰！”

　　沉寂在顷刻间被打破，巨大的礼花在临云阙的上空轰然炸开。暗夜通明，无数鲜红的花瓣混合着烟火燃尽的碎星，如同一场盛大的赤雪纷纷扬扬地从夜空中飘落。一片耀眼的花瓣，不偏不倚地落在柳瑰意的发髻上。

　　萧行的目光在那片花瓣上停留了一瞬，他缓缓走下几步台阶倾身向前，伸出手指探向她的耳侧。柳瑰意抬头看向他，视线并无交汇，萧行只是轻轻一挥，将那片花瓣从她的发丝上拈了下来。

　　柳瑰意目光如炬，睫毛似蝴蝶翅膀般微微震颤，她想象过很多很多次与萧行再次相见的场景，都比不过此刻心旌摇曳。

　　萧行象征性地向她伸出手，见柳瑰意正要抬起手来，他便又落了手臂转身而去，柳瑰意并未犹豫，立即攥住萧行袖口的衣摆，加快步伐跟了上去。萧行顿了下脚步没有挣脱，竟由着柳瑰意随他登阶而上。

　　高台之下八百名雲衍宗弟子，见刚刚这幕皆是噤声而立，高台之上众人神色各异看不出喜怒，只见宗主萧正廷上前高声道：“赤麓仙圣女，姿质卓绝，才貌双全，今与我雲衍宗少主萧行结此良缘，定下‘周岁契约’。愿二人同心砥砺，共证大道。此乃我雲衍宗与赤麓仙百年之盛事，当普天同庆！”

　　礼乐声再次响震天际，礼花直冲夜幕苍穹。萧行站在柳瑰意身侧未露任何表情，柳瑰意抬手接住散落的花瓣，朝萧行笑了起来。

　　萧行瞥到她的目光，偏过头警告道：“拿开。”

　　柳瑰意听话地松开了他的袖口，冲萧行笑盈盈道：“公子这衣服的面料真好。”

　　萧行没有应声，眉峰微蹙，转而看向夜幕下的满山花灯。

　　柳瑰意将手中的花瓣攥得更紧，灯火高悬，映照在她瞳孔，思绪万千。

　　很久以前，她与萧行也如同兄妹般亲昵，但如今萧行早已认不出她来，不过这对她来说是件再好不过的事。

　　十四年前，雲衍宗前宗主离世，萧行父亲放弃继承宗主之位，携妻儿退出宗门，定居苍靛山下十里之外的杏儿村。

　　刚满四岁的柳瑰意独自流浪至此，被九岁的萧行领回了家。萧行父母见她聪明伶俐乖巧可爱，便将她收留，视如亲女，与萧行情同兄妹。

　　因眉心有橙色火焰，萧行为她取名小炽，并指给她看自己喉间也有与她相似的红色印记。

　　柳瑰意点点头问道：“那你叫什么？”

　　“萧行。”

　　“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不是。”

　　“那你从哪里来？”

　　“苍靛山，雲衍宗。”

　　“为什么要来这里？”

　　“我随父母离开了。”

　　平日里柳瑰意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萧母左右，大人说上句，她就接下句，大人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小小年纪学得有模有样，萧行与她斗嘴从来没有赢过。

　　萧父时常教他们练武识字，柳瑰意开窍很快，经常拿新学的东西去逗萧行玩，萧行被她弄得无可奈何又不忍心发脾气，只得假装严厉道：“听话，小炽。”每每这话一出，柳瑰意就会停下手中的动作，立刻坐得板正。

　　未曾料到这样平淡幸福的日子仅仅只有三年，萧行十二岁生辰那日夜晚，杏儿村起了一场毫无预兆的大火，无论如何都扑不灭。

　　那时柳瑰意正贪玩，跑出了家门与邻家弟弟小柿子玩捉迷藏，不知躲去了哪里。萧行父母为了寻她重新折返，最终倒在了火海里。

　　躲在水缸里的柳瑰意，被碎裂的瓦片划伤了手臂血流不止，无力爬出险些溺水，亲眼目睹萧行父母喊着她的名字，在大火中力竭而亡。全村很快被焚毁殆尽，她惊恐得根本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在失去意识前只模糊记得萧行撕心裂肺的哭喊。

　　醒来时，她已在赤麓仙，成了幽霞玄姬之女，成了万人仰望的赤麓仙圣女。

　　而萧行则被接回雲衍宗，重新做回雲衍宗少主。自他回去的那日起，雲衍宗便宣告天下，重金悬赏一眉心有橙色火焰的女童，若得此女，斩杀之。

　　如今，柳瑰意眉心的火焰早已被术法抹去了痕迹，但萧行喉间的红色印记，自儿时起到现在从未熄灭，柳瑰意看着萧行的喉结处愣了神，萧行并未看她，只是语气冷漠道：“自重。”

　　柳瑰意的思绪被打断，有些不自在地收回了目光，片刻后她又再次鼓起勇气看向萧行，眼中似有万千心意，道不尽也说不明。

　　自儿时起，柳瑰意便设想过无数种报恩与还债的方式，可她一无所有，唯有性命能拿得出手。

　　只是好像至此今夜，此时此刻，她又更加心甘情愿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