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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闹市观乱世 这世间若没 ...

  •   天色刚破了蒙蒙的灰蓝,晨雾裹着街边凉薄的水汽,漫过督军府朱红大门。

      竹卿陌推开静棠院木门的时候,指尖触到门环冰凉的铜面。

      一夜烛火熬尽,眼底残存淡淡的青黑,素玉簪依旧稳稳束住乌黑长发,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他肤色本就偏莹白,经过整夜伏案,唇色浅淡,一双眼沉静如水,唯有长睫微微垂落,掩去底下藏着的疲惫。

      门外候着的陈管家闻声微微躬身,脊背绷得笔直。

      他年纪约莫五十上下,两鬓掺着灰白,脸上皱纹深浅分明,一身藏青色长褂熨帖平整,待人处事永远是一副不偏不倚的恭谨模样。

      “竹先生,督军吩咐,请您收拾片刻,半个时辰后随他进城一趟。”陈管家的声音压得很低,平稳无波,不敢多带半分私人情绪。

      竹卿陌微微颔首,脚步轻移,侧身让开通道。“知道了。”

      他声音清润,音色偏柔,却没有半分怯懦,字句之间带着读书人独有的克制。话音落下,目光淡淡扫过管家,眼底不起波澜。

      内心悄然思忖。帝商突然要带自己进城,绝非单纯闲逛。

      这督军处处都在试探,每一次同行,都是一场无声的打量。他不会无缘无故邀自己出门,应当是想让他亲眼看看这座被战火裹挟的城池,或是想借着闹市的光景,再探探自己的心思。

      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他不能有半分失态,一言一行,都要拿捏妥当。

      晨风吹动院中的梧桐残叶,在青砖地面轻轻打旋。

      昨夜燃尽的烛台还摆在屋内木案上,烛泪凝结成凹凸不平的蜡块,静静留在黄铜底座。院中石盆里蓄着昨夜的雨水,水面浮着几片枯黄落叶,风一吹,便漾开细碎涟漪。

      竹卿陌回身走入屋内,缓步走到镜台前。抬手轻轻理了理衣襟,指尖抚平衣料上细微褶皱。他身上穿一件月白长衫,料子柔软,领口绣着极淡的暗纹,不张扬,却看得出用料考究。

      镜中人眉目清隽,鼻梁秀挺,唇线清浅。眼下淡淡的青痕,是昨夜研读军规熬出来的倦色。他静静望着镜面,神色平静,没有多余喜怒。

      阿沅端着一盆温水走进屋子,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竹卿陌。这丫鬟不过十六七岁,眉眼温顺,做事细心,进府时日不算短,早已经摸清府里规矩,在两位主子面前,素来谨言慎行。

      “先生,洗漱的水备好了。”阿沅将木盆放在镜台一侧,垂着头,目光只落在地面。

      竹卿陌微微侧头,看向她。“劳你。”

      “是奴婢分内之事。”阿沅小声应答,随即取来干净的棉巾递过去。

      竹卿陌蘸了温水,棉巾轻轻擦过面颊,凉意驱散了残留的困意。他动作从容,不急不缓。

      “府里近来可有什么新鲜传闻?”他一边擦拭,随口轻声询问,语气随意,仿佛只是闲谈。

      阿沅身子微顿,犹豫片刻,抬眼飞快瞥一眼竹卿陌,又迅速低下头。“……下人们私下闲谈的零碎话,大多没什么分量,先生不必放在心上。”

      竹卿陌唇角极淡地勾起一点弧度,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无妨,你只管说,我不会迁怒于你。”

      阿沅捏紧手里的棉巾,声音压得更低。

      “大家只是偷偷议论,说督军往日从不带任何人出城,这次破例带上先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

      “还有人私下猜测,先生入府之后,府里往后的规矩,怕是要变一变。”

      竹卿陌听完,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心底暗自掂量。下人目光浅薄,只能看见表面,看不懂帝商行事的目的。

      旁人以为这是优待,可他清楚,这只是另一场试探。帝商要亲眼看看,当他直面街头流离的百姓,会是什么反应。

      是心生悲悯乱了分寸,还是故作冷漠无动于衷。无论哪一种,都会被帝商记在心里。

      “这些闲话,听过便罢,不必跟着附和。”竹卿陌淡淡叮嘱。“督军府墙高,闲话传得多了,容易惹祸上身。”

      阿沅连忙点头。“奴婢记住了,往后不会再听这些闲言。”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院外传来军靴踏在青石路上厚重沉稳的声响,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帝商出现在静棠院门口。

      他一身深灰军装,肩章棱角分明,黑色长靴擦得锃亮。身形高大挺拔,肩背宽阔,自带久经沙场压迫感。

      轮廓锋利,眉骨高挺,眼窝略深,一双黑眸沉得像深潭,看人时带着不容回避的威压。下颌线条冷硬,唇薄,平日里大多紧抿,自带生人勿近的戾气。

      他目光径直落在屋内的竹卿陌身上,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军人特有的冷硬质感。“收拾好了?走吧。”

      竹卿陌放下手中棉巾,缓缓起身,整理好袖口,缓步走出屋子,站到帝商面前。

      “准备好了。”竹卿陌抬眸对视,神色从容,没有避让,也没有刻意讨好。

      帝商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他一身月白长衫,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身衣服,不耐尘土。街上人多杂乱,容易弄脏。”

      竹卿陌垂眸看了一眼衣衫,轻声回话:“无妨,只是衣物而已,脏了可以清洗。”

      帝商哼了一声,鼻音沉沉,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单纯不悦。“你倒是看得通透。”

      “乱世之中,性命尚且飘摇,一件衣衫,本就不值挂怀。”竹卿陌平静应答。

      帝商闻言,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没有继续接话,转身迈步向外走。“上车。”

      院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蒙着一层薄尘,两名持枪卫兵分立车子两侧,身姿笔直,眼神警惕,扫视着四周动静。

      清晨的雾气还没有散尽,笼罩整条长巷,远处街巷隐约传来零星叫卖声,混杂着几声微弱的啼哭,隔着薄雾隐隐飘过来。

      竹卿陌跟着帝商走到车旁,卫兵伸手拉开后座车门。帝商率先弯腰坐进去,竹卿陌随后跟上,在另一侧落座。

      车厢不算宽敞,皮革座椅带着淡淡的机油与硝烟混合的味道。车窗半降,微凉的晨风不断灌进来,拂动竹卿陌耳侧碎发。

      司机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持续轻微的咯噔声响。

      车子驶出督军府高大厚重的铁门,府门口站岗士兵抬手敬礼,目光落在车内两人身上,随即迅速收回视线,继续守岗。

      一路向前,街巷慢慢热闹起来。

      刚入城门,眼前景象便和府内隔绝成两个世界。

      街道两侧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挤在一起,墙体开裂,屋顶茅草枯黄,不少房屋半边坍塌。路面坑洼,积水混着污泥,车辙印密密麻麻交错。

      街边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流民,男女老少蜷缩在墙根,身上的衣服打满补丁,薄得挡不住晨间寒气。

      有孩童小脸蜡黄,瘦得颧骨凸起,抱着母亲的胳膊小声啜泣,哭声微弱沙哑。

      母亲紧紧把孩子搂在怀里,身上衣服破烂,嘴唇干裂,眼神空洞茫然,望着来往行人,不敢上前乞讨,只是静静靠着墙壁,忍受饥饿与寒冷。

      路边摊贩摆着简陋小摊,卖粗粮饼子,饼色发黑,卖价高昂,寻常百姓根本无力购买。摊贩脸上满是愁苦,时不时左右张望,提防着巡街的士兵。

      偶尔有巡防队的士兵挎着步枪沿街走过,脚步重重踏在泥路上,沿路百姓下意识低头避让,不敢直视。

      竹卿陌隔着车窗静静看着外面,目光缓缓扫过街边一幕幕景象,神色沉静,没有大悲大恸,但是眼底掠过一层淡淡的沉郁。

      内心翻涌。

      从前在江南,虽也听闻战乱带来疾苦,却不曾亲眼见到这般景象。一座城,两处天地。督军府高墙之内,衣食无忧,灯火安稳。

      墙外百姓流离,食不果腹,一场战火,便可以轻易碾碎普通人全部生计。

      帝商手握重兵,执掌这座城池,他每日批阅军务,是否日日都看见这般光景?还是早已看惯,心中再无波澜。

      帝商坐在一旁,侧过头,留意竹卿陌的神情。他目光锐利,不肯放过竹卿陌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声音低沉,打破车厢内安静。“看见了?这就是如今的世道。”

      竹卿陌缓缓转头,看向帝商,声音平稳。“看见了。流离遍地,民不聊生。”

      “很多人觉得,掌权者一纸调令,只是战场上输赢。”帝商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节奏缓慢。“可最后受苦的,全是这些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竹卿陌微微颔首。“战火一起,最先倾覆的永远是底层百姓。可乱世纷争,各方势力各怀算计,谁都不肯率先停手。”

      帝商唇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意。“停手?一旦退让,地盘、兵力,全部都会被对手蚕食。我若是手软,不用多久,这座城里的百姓,处境只会更糟。”

      “以战火止战火,终究是饮鸩止渴。”竹卿陌轻声反驳,语气平和,没有激烈争执,只是陈述自己想法。“流血不会换来长久安宁。”

      帝商黑眸沉沉盯着他,目光带着审视。“书生空谈。你久居江南,读遍诗书,哪里懂战场之上的取舍。没有兵力守住城池,所谓安宁,就是一句空话。”

      竹卿陌没有立刻争辩,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心底清楚,两人立场本就不一样。帝商常年征战,信奉强权,以武力护地盘,护治下百姓。而他自幼读圣贤书,见惯江南文人的道义理想。

      没有谁绝对正确,乱世之中,生存的法则本就残酷。此刻争辩对错,没有意义,只会落入对方的圈套。帝商就是想看他激动辩驳,流露立场。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行到闹市中心,人流更加密集。街边几个青壮年汉子面黄肌瘦,蹲在路边等候雇佣,希望能找到一点零活,换取一口吃食。

      偶尔有大户人家的马车经过,众人连忙向路边避让。

      街角,一名老者佝偻着身子,怀里抱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小孙子,低声哀求路过行人施舍一点食物,声音嘶哑无力。行人大多脚步匆匆,自顾不暇,极少有人停下脚步。

      竹卿陌目光定格在那祖孙二人身上,长睫轻轻颤动,心底泛起酸涩。

      帝商顺着他视线望过去,神色平静,没有动容。“这类流民,每天都在增加。周边州县战事吃紧,百姓只能逃难涌入城内。城内粮食储备有限,压力一天比一天重。”

      竹卿陌开口,声音轻缓:“城内粮仓,不能只用于军需,应当分出一部分赈济流民。”

      “分粮?”帝商眉峰一挑,语气带着几分冷硬。“前线士兵要粮草。一旦粮草供给不足,军队溃败,敌军长驱直入,整座城池都会陷落。到时候,粮仓里再多粮食,也留不住。”

      “可若是任由百姓饿死,民心溃散,城池就算守住,也早已失了根基。”竹卿陌不卑不亢,缓缓说道。“军心与民心,缺一不可。”

      帝商沉默片刻,目光深深锁住竹卿陌。他似乎没有料到,眼前这个出身士族、看起来文弱的人,会说出这番话。

      原本以为竹卿陌只会空谈仁义,此刻听来,想法并非单纯纸上谈兵。

      “你倒不是只会死读经书。”帝商缓缓开口,声音收敛几分锋芒。

      竹卿陌淡淡垂眸。“竹家昔日也曾打理地方民政,这些道理,我从前便听过,并非凭空臆想。”

      车子缓缓减速,帝商吩咐司机停下。“下车,走走。坐在车里,看不全人间百态。”

      车门打开,两人先后落地。潮湿浑浊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尘土、食物霉变与汗味,扑面而来。

      街边人声嘈杂,哭喊、叫卖、争执,无数声响揉在一起,构成乱世闹市独有的喧嚣。

      卫兵跟在两人身后几步远,保持警戒,手一直放在腰间枪柄上,目光警惕扫视四周人群。

      竹卿陌踩着坑洼的泥路往前走,月白长衫下摆偶尔沾到泥水,他毫不在意。目光缓缓环顾四周,仔细观察街边一切。

      前方一个粮铺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百姓挤在一起,人人脸上带着焦灼。粮店伙计站在门口大声吆喝,粮食价格一日一变,排队的人低声叹气,互相小声议论粮价上涨的消息。

      队伍里一名妇人手里攥着微薄钱币,和掌柜低声争辩,想要多换半块粗粮饼。掌柜面色不耐,摆手驱赶。

      妇人红着眼眶,无可奈何,只能攥紧钱币,慢慢退出队伍,低头抹掉眼泪。

      竹卿陌静静看着这一幕,神色沉静。

      “这里粮价,近半个月涨了三成。”帝商缓步走在他身侧,低声开口。“后方粮道被对手暗中袭扰,运送粮食的车队时常遇袭。”

      竹卿陌侧过头看向帝商:“可有办法稳住粮道?”

      “已经加派护卫护送粮车,但对手暗处出手,防不胜防。”帝商声音低沉。“沈仲山那边,一直在暗中截断我的粮运。”

      听到沈仲山三个字,竹卿陌眼底掠过一丝思索。

      沈仲山,帝商的对头,野心勃勃,处处与帝商作对,之前宴会之上,此人便言语试探,暗藏算计。如今暗中截断粮道,是要从根基上牵制帝商。

      “沈仲山这般做法,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断粮草,动摇军心民心,等待时机攻城。”竹卿陌缓缓分析。

      帝商侧目看他,眼底带着几分意外。“看得倒是清楚。”

      “乱世相争,无非粮草、城池、人心。”竹卿陌平静回应。

      两人继续沿街慢行,路上行人看见帝商一身军装,肩章显眼,都下意识避让,远远躲开,不敢靠近,偷偷用余光打量二人。不少人认出这位便是城中掌权的督军,神色畏惧。

      有人看见竹卿陌一身长衫站在督军身侧,样貌清隽,不由得低声交头接耳,猜测他的身份。细碎的窃窃私语随风飘过来,断断续续。

      “那就是督军?身边那位是谁?”

      “听说督军新婚,是江南竹家的人。”

      “竹家……从前是大族,如今没落了。”

      “不知道这位先生性子怎么样。”

      话语细碎,断断续续飘到耳边。竹卿陌神色不变,仿佛没有听见旁人议论,脚步没有停顿。

      帝商也听见了,眼角余光瞥一眼竹卿陌,见他依旧从容,没有窘迫或是恼怒,心底暗自记下。本以为市井流言入耳,这人多少会不自在,没想到定力这般强。

      “旁人议论你,你不恼?”帝商开口问道。

      竹卿陌轻轻摇头,唇角浮起浅淡的笑意。“百姓只是好奇,随口闲谈,并无恶意,不必动怒。更何况,人活在世,本就免不了旁人评说。”

      “若是这些闲话变成恶意中伤,你还能这般淡然?”帝商追问,像是继续试探他心性。

      “是非功过,不在旁人几句话。”竹卿陌目光望向远处,望着连绵残破的街巷。“比起街头流民的苦难,几句闲谈,微不足道。”

      帝商一时无言,沉默往前走。

      前方路边,一个小男孩摔倒在泥泞之中,膝盖擦破流血,趴在地上放声哭泣。他母亲连忙跑过去,慌忙把孩子扶起,用破旧衣袖擦拭伤口,低声安抚,脸上满是心疼,却拿不出半点伤药。

      竹卿陌脚步停下,静静望着母子二人。他抬手,轻轻握了握拳。

      心底生出无力之感。纵然心怀悲悯,可凭一己之力,救不下满城流离百姓。他如今困在督军府,自身尚且身不由己,又能做什么。

      帝商顺着他目光看去,神色依旧冷硬,却没有催促离开。“城里药铺药材紧缺,外伤草药价格极高,寻常人家买不起。”

      “若是能设立简易施药点,分发基础草药,至少能减少很多人小病拖成重症。”竹卿陌轻声说道。

      帝商思索片刻,缓缓开口:“想法可行,但是需要人手,药材,还要安排官吏看管,防止有人从中私吞药材。眼下军务繁杂,没有多余精力抽调人手。”

      “可以挑选可靠乡中郎中,官府供给药材,不需要大量官吏。”竹卿陌缓缓说道,“不需要铺得很大,先在几处流民集中的地方试点。”

      帝商侧头看向竹卿陌,认真打量他。他原本只以为竹卿陌擅长诗文,不曾想,对于民政民生,也有自己的想法,并非单纯手无缚鸡的文弱书生。

      “没想到,你还懂这些。”帝商的语气,少了往日里的针锋相对。

      “竹家从前在江南,也曾牵头赈灾。”竹卿陌淡淡回答,“见过赈灾之中种种利弊,知道很多事情,看着简单,落实起来处处有难处。”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阵喧哗。几名巡街士兵拉扯着一名中年男子,男子奋力挣扎,大声争辩。

      “我只是想找点粮食!我没有偷东西!”男子嘶哑大喊,脸上沾着污泥,衣衫破烂。

      带队的军士面色凶狠,厉声呵斥:“粮仓重地,私自靠近,按规矩扣押!”

      帝商眉头一蹙,脚步停下,看向那处混乱。卫兵立刻上前几步,做好戒备。

      竹卿陌也望向那边,安静观望,没有贸然上前。

      中年男人被士兵按住,挣扎力气越来越弱,眼底满是绝望。

      他家中妻儿已经两天没有进食,冒险想去粮仓附近看看能不能寻一点掉落的谷粒,被巡逻士兵当场抓住。

      “督军!”带队的士兵一眼看见帝商,连忙停下动作,立正行礼。

      帝商走上前,声音低沉,带着威严:“怎么回事。”

      “回督军,此人徘徊在外围粮仓围墙附近,鬼鬼祟祟,疑似想要偷窃存粮。”军士躬身回话。

      中年男人抬头,看见帝商,眼眶通红,挣扎着想要跪下。“督军大人!小民没有偷盗!只是家里孩子快要饿死,想来捡一点散落谷粒,不敢动仓内粮食!求大人开恩!”

      竹卿陌静静站在帝商身侧,安静听着,没有抢先开口。他知道,这种场合,他贸然出言求情,容易落人口实,也会让帝商觉得他肆意干预军政。

      帝商盯着这名男子片刻,目光扫过他枯瘦身形,看他身上没有携带任何工具,不像是预谋盗粮之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粮仓周边,不许任何人靠近,规矩不能破。”

      男子脸色瞬间惨白,身子微微发抖,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亮消失。

      帝商顿了顿,继续说道:“但念你并非蓄意偷盗,不予关押。安排他去城外修路的工队,做工换取口粮。管一日两餐,按劳取食。”

      男子猛地抬头,眼里重新燃起微光,连连磕头:“谢督军!谢督军开恩!”

      军士领命,押着男子离开,喧闹渐渐平息。

      人群远远看着这一幕,没有人敢出声。

      帝商转头看向竹卿陌。“这般处置,你怎么看?”

      竹卿陌平静开口:“守住规矩,又留一线余地,算是两全。只是城外修路苦重,不知他身体能不能扛得住。”

      “乱世之中,没有凭空而来的施舍。想要口粮,就要付出力气。”帝商声音沉稳,“若是直接白送粮食,无数流民会蜂拥而至,粮仓很快就会耗尽。授粮一时,授工长久。”

      竹卿陌点头,认可他这番考量。“道理是这个道理。只是工队之中,需要有人看管,避免监工苛待劳工。若是劳工累死、饿死,便失去原本初衷。”

      帝商微微颔首。“这点我会吩咐下去,派人定期巡查工地。”

      两人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一路看着街边各色人间疾苦,断断续续交谈,没有像在府内那样句句针锋相对,只是针对民生、局势交换想法。

      街边有说书先生在一处残破凉亭说书,围了一圈百姓。讲的是前些日子前线战事,说书人添油加醋描绘厮杀场面,听众听得屏息凝神,时不时低声惊叹。

      竹卿陌停下脚步,静静听了一小段。说书人口中的战事,经过演绎,真假参半,刻意夸大,用来吸引路人。

      “市井传言,大多失真。”竹卿陌轻声说道。

      “消息闭塞,百姓只能依靠说书、小道消息了解战事。谣言最容易在这样的时候滋生。”帝商开口,“对手也会刻意散布假消息,扰乱民心。”

      “可以张贴官府告示,定期如实公布战报,减少谣言蔓延。”竹卿陌提议。

      “试过。但很多百姓不识字,就算张贴告示,能看懂的人不多。”帝商回道。

      竹卿陌略一思索:“可以找可靠之人,在各街巷口头宣讲,转述战报。筛选内容,不必全盘细说,只讲真实战况,避免谣言扩散。”

      帝商眸光微动。“这个法子,倒是可行。回去之后,我和幕僚商议一番。”

      一路闲谈,不知不觉走到靠近城门的一处河岸边。河水浑浊,缓缓流淌,河边不少妇人蹲在水边洗衣,低声说话。河风带着水汽吹来,稍稍冲淡街道里浑浊尘土气息。

      竹卿陌站在河沿,望着浑浊河水,沉默片刻。
      心底万千思绪翻涌。

      今日跟着帝商出城,所见所闻,远超预想。

      从前只以为帝商只是杀伐果决、冷酷强势的督军,可亲眼看见他处置流民、考量粮草民生,才发觉这个人并不只有暴戾一面。

      他肩上扛着整座城池,每一个决定,都要在军心、民心、战局之间权衡取舍。

      可即便如此,两人之间隔阂依旧存在。他是竹家人,家族还困在牢狱危机之中,帝商手握决定竹家命运的力量。

      这份同行,依旧是一场相互试探,不能放下防备,不能轻易交付信任。

      帝商站在他身侧,顺着他视线望向河面。侧头看向竹卿陌,目光柔和了少许,少了平日里的锋芒。“今日看完闹市景象,可有别的想法?”

      竹卿陌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帝商,神色依旧沉静。“乱世不易。无论是掌权者,还是底层百姓,都身不由己。”

      帝商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不远处,卫兵上前低声禀报:“督军,时辰不早,若是继续停留,午后回城容易遇上人流拥堵。”

      帝商微微颔首。“知道了,准备返程。”

      竹卿陌跟着转身,迈步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回去。月白长衫下摆沾染点点泥渍,他毫不在意。

      沿路返回,街边依旧是方才那些景象,啼哭、叫卖、疲惫麻木的百姓,一一掠过眼底。竹卿陌默默记在心里,将今日见闻收在心底。

      回到轿车旁,两人再次上车。车门关上,隔绝街边喧嚣。

      车子启动,原路折返,朝着督军府方向行驶。车厢内安静许多,不再持续交谈。

      竹卿陌靠在座椅上,侧头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眼底带着淡淡的沉郁,静静思索方才两人交谈的民生办法,在心里推演其中利弊。

      帝商坐在一旁,时不时侧目看他,见他独自沉思,没有打扰。

      帝商心底也在思索。原本带竹卿陌进城,本意是试探,想看他面对乱世流民的反应,判断他心性,探查他的立场。

      可一路交谈下来,收获出乎意料。

      竹卿陌并非单纯悲悯泛滥的书生,有思考,有对策,眼光长远。只是这个人心思藏得太深,很难看透他内心真实想法。

      车子一路穿过城门,远离闹市,街道渐渐安静。最后重新驶入督军府厚重大门,府内高墙隔绝外面乱世烟火,庭院安静,草木井然,仿佛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

      轿车停稳,两人下车。陈管家早已在门前等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督军,竹先生,回来了。”

      帝商微微点头,迈步向内走,临转身前,看向竹卿陌,开口说道:“今日你提的几个想法,我会让幕僚仔细斟酌。你若是想到别的安抚流民的办法,可以写下来交给我。”

      竹卿陌微微颔首。“好,若是想到可行之策,我会记下。”

      帝商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径直去往督军书房,处理积压军务。

      竹卿陌目送他走远,才缓缓转身,朝着静棠院走去。

      踏入静棠院,梧桐树叶依旧在晚风里沙沙晃动。阿沅连忙迎上来,看见竹卿陌衣衫下摆沾着泥点,连忙上前。“先生,回来了,奴婢准备热水,给您清理衣物。”

      竹卿陌轻轻点头,缓步走入屋内,在木案边坐下。

      烛台还摆在案上,昨夜研读的军规册子依旧摊开在原处。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书页边缘。

      脑海不断回放今日街头所见,流离的百姓,饥饿孩童,还有和帝商一路的交谈。

      心底暗自感慨。这便是这座城池真实的模样。高墙之内是权力博弈,高墙之外是苍生疾苦。

      他和帝商,依旧站在相互试探的两端。今日同行,没有激烈争吵,可隔阂不会就此消失。

      往后相处,依旧要步步谨慎。只是这一趟闹市之行,让他看见帝商冷酷外壳之下,藏着另外一面。

      竹卿陌拿起笔,铺开素纸,打算把今日想到安抚流民、稳定流言的几条办法,逐条记录下来。笔尖蘸墨,落在纸面,一字一句,缓缓书写。

      窗外天色慢慢偏移,午后阳光穿过梧桐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静棠院内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沙沙轻响,在安静院落里缓缓回荡。

      这座被烽烟笼罩的城池,风波从未停歇。而他与帝商之间,这场拉扯试探,在看过满城乱世疾苦之后,才刚刚走向更深的纠缠。

      往后还有无数次交锋,无数次试探,藏在硝烟与高墙之下,缓缓铺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闹市观乱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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