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于群星》金鱼粘液质

16、许明澄 “许明澄”

　　“许明澄”是简黎最初的名字。
　　简黎已经不太习惯自称为“许明澄”。不过，到了北半球以后，这个名字有得用了。
　　“小澄！”江婉瞪大了双眼，直勾勾盯着简黎看，“天呐，真的是你吗？”
　　简黎与母亲对视，她跟小时候的自己很像，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
　　所以江婉认出了她。
　　简黎感受到母亲的无措。是啊，她不知该以什么心情面对自己。自己是他们的亲生孩子不假，自己离开他们许多年也不假。
　　与母亲面对面时，简黎做不到如同小时候那样亲近，也做不到如同陌生人。想必江婉也是如此。
　　简黎几乎是靠直觉做出选择。
　　“回到这里，我废了好大的力气呢。”简黎软乎乎地说道，仿佛变回了那个等待吃香草冰淇淋的小孩子。
　　简黎长着一张秀美脸蛋，跟江婉七分相似，气质的一部分则与父亲许彬相同，儒雅却有点距离感。
　　无论是举动，还是外表，在这一刻，简黎都和小时候的许明澄逐渐重合。
　　江婉无意识地被她影响，熟悉感在这瞬间占据上风。
　　但是，与陪伴着许明澄成长的江婉不同，许彬与许明澄，也就是简黎的感情并不深。
　　“你是从南大陆回来的？”许彬也看着大女儿，他戴着眼镜，镜片后瞳孔收缩成针尖——那是人类面对未知生物的本能反应。此刻的肢体动作微微后缩，带着些许防御。
　　许彬没有靠近自己，江婉也没有将她搂进怀里，哪怕她真的想这样做。
　　普通人和特质者之间，隔着一层名为“谨慎”的膜。
　　即使他们是开明的，即使他们愿意从南半球购入特质动物。但特质者，还是让人敬而远之的存在。
　　“我从南大陆来的，但我是安全的，我已经通过了南大陆特质局的认证。”简黎简明扼要道，“而且，我明天会去北大陆特质局报到，到时候还会再认证一次。
　　爸爸妈妈，今晚，可以借宿吗？”
　　“你是姐姐？”
　　不等许父江母回答，站在父母身后的小女孩许明愿好奇道：“你长得好像妈妈哦。
　　你是特质者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小女孩叽叽喳喳的，问题一个接一个。
　　她穿着洁白的羽绒大衣，佣人在她跑出去迎接爸爸妈妈前，给她戴上的厚厚的耳罩。她的打扮在冬天里让人感到很温暖，就像备受宠爱的，活泼灵动的公主。
　　简黎一边打开双肩包，一边回答：“我在你出生前就成为特质者啦，所以过去十几年，我都在南半球哦。”
　　她从包里掏出一串贝壳项链，珍贵的，发着光闪耀的贝壳，一看就出自南半球：“见面礼。”
　　许明愿刚要伸手去接，许彬不轻不重地叫住女孩的名字：“明愿。”
　　“嗯？”女孩疑惑转头。
　　“没什么。”许彬向前几步，替许明愿接过礼物。
　　他的警惕没有丝毫隐藏。但是，没有丝毫隐藏，也算是一种信任。
　　他是许明澄的父亲，他了解自己的女儿。许明澄不会因为这点提防做出任何举动，在许彬眼里，她小时候就是一个受气包，所以长大后的她，也给许彬带来了这方面的错觉。
　　曾几何时，许彬也将她当继承人培养过。因为他们迟迟生不出来二胎，因为许明澄的个性从小要强，勉强符合许彬对继承人的期望。
　　他亲自教过她，分解那些会对自己造成负面影响的脾气。要端庄，要大气，要理智至上。
　　发脾气是没有用的，习惯被父亲情感忽视、被母亲起伏不定对待的许明澄渐渐封闭、过度矫正掉了自己的情感。
　　于是，在家的受气包、在外面的听话乖巧小孩被培养成功了。
　　这是许彬的人生经验，但并没有太强的科学依据。删除自己的情绪，可能会对当下的决策有帮助，但对简黎的人生来说，恐怕是弊大于利的。
　　但那时候的简黎没有经过系统的心理课程培训，她就培养成了这样一个强行纠正一些她认为没必要的情绪的“坏习惯”。哪怕她一直在修正，但曾经的习惯终究对现在的她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不仅是没必要的情绪，简黎现在很难感受到任何鲜活的情绪。
　　她还会有情绪，但这些情绪不再鲜活、深刻。
　　让她感觉不到自己正在“活着”。
　　如同许彬认为的一样，简黎没有因为自己的不信任表现出任何的，哪怕一丁点的生气，反而为了让他们放心，解释道：“能被送往北大陆的东西，污染都经过检测，低于能传染动植物的阈值。
　　况且，美丽的东西有点危险，是不是更有有魅力？”最后这句话是对许明愿说的。
　　许明愿的防备心小，很想接过姐姐送她的礼物。贝壳手链很漂亮，她很喜欢。
　　她不想看到姐姐伤心。
　　许明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简黎如此信任。可能是她跟妈妈相似的外表，也可能是她纯净的气场。
　　“爸爸妈妈，没关系的。”简黎再次重申，“我明天会去特质局，拿到检查报告。”
　　简黎为了给许彬一个台阶下，再次放软了音调：“爸爸妈妈，你们不要宝贝了吗？”
　　江婉喜欢叫简黎“宝贝”。她是他们的第一个宝贝，陪他们度过了艰难的创业时光。
　　江婉和许彬的神色有些动容。许明澄看起来还是跟她小时候一样，软软的，惹人怜爱，就像一只小鹿色的垂耳兔。
　　“宝贝。”当这个称呼脱口而出之后，江婉放下了所有顾虑，“快进来，我好想你。”
　　许明澄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她倾注了无数心血与爱。她怎么会不爱她？
　　女儿被特质局带走的那一天，她哭得肝肠寸断。
　　简黎走在最后，与父母和妹妹相隔一段距离。她背着那只双肩包，目光淡淡地扫过别墅的草坪。
　　六岁那年，湮灭的痕迹已经不见。草地已换上四季常绿的新品种，院子里多了一座五彩缤纷的秋千。
　　在这里，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
　　为什么心会难受呢。
　　简黎愣怔地分析出结论，自己快要放下，但没有完全放下。她发现自己也是一个渴求爱的人，就如儿时卧在母亲膝间听故事的孩子。
　　但是，渴望不代表一定要得到。
　　她有更想得到的东西，不是吗？
　　简黎压下心里那点波澜，跟着三人进入家中。
　　许家别墅这几年有过一次大改，布局已不是简黎熟悉的模样。
　　“阿澄，我让佣人去收拾房间了。”江婉领着简黎入座沙发，“衣物用品什么的，我们明天去买。”
　　“没事。”简黎卸下那只重重的双肩包，洁白的羊绒地毯染上一层尘土，她把父亲略微皱起的眉头尽收眼底，将他对自己的负面情绪转化为阳光普照的笑意：“我在北大陆有工作的，不能常回来。”
　　简黎隐藏起自己做过的事情，大概讲述了下自己在南雾海遇到“海难”的经历。是杜撰的海盗版本。真实发生的派别争斗，以及最后的六人组，这些都是在特质局决定公开前需要保密的内容。
　　小孩子都是向往魔法的。
　　在这一代，教室里宣扬特质者与普通人共存。许明愿对特质者倒没什么沉重的偏见。
　　只是，讲完打败海盗后，简黎有些抱歉地看着许明愿，不能继续满足她的好奇心：“特质局的很多事情需要保密，我能讲的只有船上的这一段。
　　这几年，我在南大陆上学，16岁毕业后开始执行任务。
　　过得还不错，你们放心吧。”
　　她越是这样说，江婉就越是愧疚。
　　十六岁啊，就比现在的明愿大了三岁。特质局的事情她听说过，那里面的任务危险得很。
　　这时，佣人将水果端上来。是甜滋滋的柳橙，搭配有牛油果香蕉奶昔。这是许明愿他们回到家的下午茶。
　　简黎许久没有吃过水果。自从进了南雾海，冷柜冰箱不能用了后，什么果汁、雪糕都没有了。
　　她吃得很珍惜，却一直没有停住。
　　江婉欲言又止地看着大女儿，渐渐红了眼眶。
　　看着靠在许彬身边哭泣的江婉，简黎“惊慌失措”地低下头，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她没再“敢”动那些水果。
　　简黎要的是真实。
　　她如果当十三年的离别从未发生过，径直跑进父母怀里撒娇，会显得虚假。
　　第一，她已经不是孩子，一些行为虽然可以让他们想起自己小时候，但做多了会奇怪。
　　第二，她是特质者，母亲对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于是，简黎不再将渴望亲情放在首位，她需要借助许家，在明海市站稳脚跟。
　　她是许彬和江婉的女儿，她有权利继承许家的人脉和金钱，现在，只不过是要让父母自愿将这些资源给她。
　　目前，在他们彼此并不熟悉的时候，转移资源的方式便是“补偿”。
　　简黎现在正在利用他们的愧疚，走开获取资源的第一步。
　　江婉亲自下厨，给简黎煮了一碗面。简黎吃得很香，江婉在一旁看着，感慨道：“要是你一直在我身边就好了。”
　　简黎咽下面条，留在身边或许也不好受，她觉得现在的自己过得还不错。
　　特质让她见到了更广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