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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婚书将至,寸心难安 杏林春意再 ...

  •   杏林春意再盛,终究留不住迟暮心绪。

      归途车厢静谧,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稳稳的轻响。

      窗外山河烂漫,暖阳铺遍四野,可车厢里的气氛,始终沉温低缓。

      沈知妤倚在窗边,眉眼低垂,方才在花海中强压下去的茫然与酸涩,此刻尽数漫上心头。

      那句无路可走,不是一时感慨,是她积年的绝境。

      苏念卿坐在她身侧,没有多言劝慰。

      她知晓此刻所有温柔空话,都抵不过现实半分重量。婚约、家族、礼教,三座大山压在沈知妤肩头,压得她连喘息都需小心翼翼。

      她只微微倾身,隔着寸许距离,静静陪着她。

      暖风从窗缝溜进来,拂动沈知妤鬓边碎发,细软温顺,一如她的性子。可那双低垂的眼眸里,藏着旁人看不见的荒芜与挣扎。

      “今日之事,委屈你了。”良久,苏念卿轻声开口。

      沈知妤轻轻摇头,语声浅浅:“不怪旁人,是我命数如此。”

      短短四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压人心肺。

      她自小被教导,世家儿女,命不由己。婚姻是门第交换,余生是家族体面,从来无关心意,无关欢喜。

      苏念卿心头微堵,看着她这般认命隐忍的模样,格外心疼。

      “命数从不是定局。”她语调轻却坚定,“知妤,别太早认输。”

      沈知妤抬眸看她。

      日光落在苏念卿眉眼间,坦荡热烈,带着新世的勇气与底气。她活在自由里,敢与世俗辩驳,敢与规矩抗衡,可自己深陷旧笼,连抬头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眼底温热微微翻涌,她别开眼,轻声喟叹:“我羡慕你。”

      羡慕你肆意坦荡,羡慕你随心所欲,羡慕你可以活成我这辈子都触不可及的模样。

      车子缓缓驶入古城长巷,熟悉的青灰高墙映入眼帘。

      越是靠近沈宅,沈知妤的心便越沉一分。

      她知道,回去等待她的,绝不会是安宁。

      果不其然,车刚停稳,踏入院门的一瞬,院中气氛便压得人喘不过气。

      侍女垂首立在两侧,无人敢言语,满园春色鲜活,唯独花厅方向死寂沉沉。

      晚翠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焦灼道:“小姐,老爷和夫人在花厅等您,方才顾家遣人来过了。”

      沈知妤脚步一顿,指尖瞬间发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敛去眼底所有心绪,重新覆上温顺平和的神色,整理衣衫,缓步走向花厅。

      厅中茶香袅袅,却无半分闲适。

      沈父端坐主位,面色肃穆,眉眼间带着少见的沉厉。沈母坐在一旁,神色复杂,有劝诫,有强硬,唯独无半分体恤。

      “可知错?”

      沈知妤刚踏入厅中,尚未行礼,沈父清冷的声音便骤然落下。

      字字严厉,砸在耳边。

      她垂手立好,身姿端方,恭顺垂眸:“女儿愚钝,不知何错之有。”

      “不知错?”沈父抬眸,语气更沉,“你与苏家小姐在外游园,被顾家人撞见,流言四起,有损门风,还敢说无错?”

      “顾府方才遣媒人前来,定下下月交换庚帖,年内便要敲定婚期。你待嫁之身,不知避嫌、不知守礼,传出去,是沈家教女无方!”

      下月换庚帖,年内定婚期。

      两句话,像两道寒冰,瞬间封死了沈知妤所有退路。

      她浑身微僵,血液仿佛骤然凝滞。

      此前所有的拉扯、隐忍、侥幸,在这一刻尽数破碎。

      原来所谓的暂缓、所谓的斟酌,从来都是她自欺欺人。

      婚书已定,婚约将成,她的一生,真的要彻底交付给一个不相熟、不心动、只合门第的陌生人。

      沈母看着她苍白的脸色,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句句是逼压:“知妤,爹娘都是为你好。顾家门第相当,顾公子品性温良,是全城挑不出错的良配。”

      “女子一生,所求不过安稳归宿。你切莫被那些新式风气迷了眼,误了终身。往后安分守己,断绝无谓往来,静心待嫁,才是正途。”

      断绝往来。

      直白又残忍。

      逼着她亲手斩断心底唯一的光,逼着她彻底困死在深宅牢笼里,乖乖接受宿命。

      沈知妤喉间发紧,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二十年温顺恭良,从未忤逆父母,从未败坏家风,事事听话,步步守礼。

      可为何,连一次真心相交、一次随心欢喜,都不配拥有。

      “母亲。”她抬起头,眼底藏着隐忍的水光,声音微微发颤,“女儿与苏小姐,只是知己之交,并无逾矩之处,为何一定要断绝?”

      “知己?”沈父冷哼一声,语气严厉,“男女大防,闺阁有礼!她是新式做派,肆意妄为,你与她厮混,迟早被她带得心性叛逆!”

      “从今往后,不准再私自与她相见、通信、同游。若再违逆,为父便让人禁了你院门出入。”

      禁令落下,毫无转圜余地。

      一字一句,生生隔绝了她与苏念卿的所有可能。

      沈知妤怔怔立在原地,浑身发冷。

      原来最残忍的从不是风雨流言,是至亲之人,亲手封死她所有光亮。

      她望着眼前严苛的父亲、苦口婆心的母亲,忽然觉得陌生又寒凉。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她平安喜乐。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听话守礼、成全家族体面、规规矩矩嫁入顾家的沈家嫡女。

      无关她的心意,无关她的欢喜。

      “女儿……不愿。”

      沉寂花厅里,她压下颤音缓缓吐出四个字。

      声音不高,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执拗。

      这是她二十年人生里,第一次公然违逆双亲。

      沈父勃然色变:“你说什么?”

      沈母亦是愕然,连忙蹙眉劝道:“知妤!别任性!”

      沈知妤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眼眶泛红,却依旧固执垂立:“苏小姐品行端正,待我真心,是我此生难得知己。我不愿因规矩、因婚约,负她情义,断我真心。”

      她可以接受包办婚姻,可以接受宿命归宿,可以接受深宅余生。

      可她唯独接受不了,亲手抹去那束照进她灰暗岁月里的光。

      厅中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沈父气得面色铁青,抬手重重拍在桌案上:“放肆!看来近来真是纵得你无法无天!”

      “婚事已定,无可更改!往来之事,由不得你做主!”

      震耳的呵斥落在耳畔,沈知妤身形微晃,却死死咬着唇,不曾退让半分。

      寸心忐忑,寸心难安。

      婚书将至,宿命压顶。

      她身在旧规牢笼,心系新风之人。

      前路万丈深渊,回头再无退路。

      同一时刻,苏家宅邸。

      苏念卿回到院中,立在廊下,望着城南沈宅的方向,久久未动。

      晚风微凉,吹起她衣摆。

      她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沈知妤那句绝望的——我好像无路可走了。

      心口酸胀发沉。

      她知晓沈家规矩森严,却未曾想,他们逼迫得如此急切决绝。

      苏景淮缓步走来,见她立在晚风里神色沉沉,轻声问道:“还在挂念沈家小姐?”

      苏念卿回头,眼底藏着少见的凝重:“兄长,沈家要逼她成婚,还要禁她与我往来。”

      苏景淮轻叹一声,了然点头:“我早听闻顾沈两家即将定亲。旧式世家,最重门第婚约,一旦定下,几乎无解。”

      “无解?”苏念卿眸色更沉,“旁人的宿命是宿命,她的一生,便该任由摆布?”

      她不信天命既定,更不信温柔良善之人,活该被困一生。

      晚风猎猎,吹彻庭院。……

      苏念卿望着沉沉暮色,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若世俗负她,规矩困她。

      那她便不惜冲破世俗,打破规矩。

      哪怕与全城礼教为敌,她也绝不会,让沈知妤孤身一人,困于无援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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