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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太阳残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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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朔城外的秋光,是乱世最残忍的温柔骗局。
沈、楚两族举族殉城换来的两日安宁,薄薄覆在残破山河之上。
城内硝烟暂歇、枪炮收声,可那股浸透骨血的肃杀寒意,从未消散半分。
只是藏在了天高云淡的秋景之下,静静等着一场灭顶悲剧轰然落地。
遍野衰草凝露,野菊零星开在官道两侧,风过林间,叶声簌簌,日光温软落地,铺得前路一片平和安稳。
远远回望北朔城头,焦黑残垣静默矗立,无声埋着数千忠骨,若不是眼底那片沉沉暗色,几乎让人错觉战火终结、乱世太平。
可盛世光景是假,流离屠戮是真。
绵延数里的逃亡队伍步步前行,满城幸存百姓扶老携幼、衣衫风尘,步履仓皇又仓促。
无人敢贪恋这片刻秋光,无人敢懈怠这短暂生机,所有人都清楚,这两日的太平是忠良以命换命的馈赠,转瞬即逝,逾期便是覆灭。
苏婉娆带队的傅家一行人,混在人流中段,队伍规整有序。
身后紧随数十名忠心家仆、老弱侍女,摒弃了傅府昔日锦衣玉食的华贵,一身素衣简行,相互照拂、彼此搀扶,在茫茫乱世流离里,拼守着最后一点人间温情。
傅彦姝走在身侧,眉眼温顺,神色落落寡欢。
连日血战殉亡、山河倾覆,磨去了她最后一点天真懵懂,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沉郁与茫然。
她心底时时刻刻悬着城头的陆骁,那日烽烟惜别,一句山河安定、我必归来,是她支撑至今的唯一念想,可如今家国破碎在即,前路四海飘摇,那一句诺言,轻得像风中残絮,渺茫得抓不住分毫。
苏婉娆行在最前,一身鎏金紫长衫被秋风拂动,身姿温婉却挺拔。
她素来心性通透柔韧,见过盛世繁华,亦经宅斗浮沉,如今直面乱世倾覆,早已练就一身临危不乱的定力。
一路之上,她事事周全、步步谨慎,清点人数、安抚仆从、照看晚辈,将一行人的安危尽数扛在肩头。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安宁不过镜花水月,日军休整完毕便是万炮轰城,这短暂出逃的生路,是无数忠烈埋骨换来的最后侥幸。
队伍之中,最鲜活惹眼的身影,永远是楚砚禾。
无人知晓她心底早已碎骨成灰,无人看透她明媚笑意下的濒死隐忍。
春时缱绻,一念结缘,彼时春风正好、岁月尚安,她悄然怀上了傅彦昭的孩子。
自春暖受孕,辗转盛夏,步入深秋,足足六月怀胎,时序更迭半载,早已不是初孕无痕的模样。
如今的楚砚禾,身形早已明显显怀。
衣衫之下小腹稳稳隆起,弧度柔和却清晰,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纤细。
行走之间,腰身微沉、步履稍缓,孕中期的笨重与疲累时时刻刻缠裹着她。
她习惯性抬手虚虚托着腹间,走路久了便要微微扶腰喘息,腹中孩儿已然有了频繁胎动,时而轻柔蠕动,时而剧烈踢动。
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腹中新生命的存在,温柔又牵绊,沉重又珍贵。
这本该是她此生最安稳幸福的时光,身怀骨肉、静待生子、相守良人。
可乱世倾覆,宿命弄人,留给她的,只剩无尽流离与剜心剧痛。
出城路上,城内战后流言如风四散,字字泣血、句句穿骨,清清楚楚传进了她的耳中。
她听闻了楚家满门殉国的全部惨烈始末。
世代耕读、百年书香,从不涉权谋、从不争杀伐的清白门第,在国难当头之际,白发老者执杖、文弱书生持枪、少年稚子执刃,举族不分老幼、全员披甲,死守街巷、镇压叛贼,以布衣血肉硬撼精锐叛军,以灭族代价换满城百姓生路。
她的父兄、宗族至亲、长辈手足、同族子弟,尽数战死街巷,血染青砖、尸骨堆叠,无一人偷生,无一人余生。
一朝之间,楚氏满门绝户,百年宗族彻底湮灭在北朔尘土。
噩耗入身的那一刻,楚砚禾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冰封,五脏六腑像是被生生撕裂,滔天悲恸狠狠攥住她的四肢百骸,几乎让她当场崩坍落泪。
巨大的情绪冲击牵动胎相,腹中骤然一阵剧烈坠痛,胎动频繁剧烈,一阵阵酸涩胀痛顺着腰身蔓延全身,让她步履踉跄、几欲站稳不住。
那是生她养她的根,是她血脉相连的全部至亲。
从今往后,天地辽阔,再无楚家,再无父兄,再无她年少长大的故土归处。
可她不能哭,不能垮,不能露出半分脆弱。
只因身侧的傅彦昭,比她更怯懦、更惶恐、更无依无靠。
傅彦昭是养在锦绣堆里的将门少年,从前肆意张扬、顽劣天真,被家族护得滴水不漏,不识乱世疾苦,不懂生死别离。
连日来的城防崩裂、战火轰鸣、忠烈殉亡、家国倾覆,早已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少年意气。
如今的他,眉眼黯淡、心神惶惶,像个迷失前路的孩童,满心恐惧、手足无措。
他怕炮火、怕杀戮、怕别离、怕死亡,所有的底气、安稳、欢喜,尽数寄托在朝夕相伴的楚砚禾身上。
他依赖她、信任她、依恋她,早已把她当成乱世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家、唯一的安稳。
楚砚禾太懂他。
懂他看似张扬外壳下的幼稚柔软,懂他未经风雨的胆怯惶恐,懂他此刻需要的从来不是沉重悲戚,而是一束不灭的暖阳。
所以她硬生生压碎了满门覆灭的血泪悲恸,硬生生忍下怀胎六月的躯体剧痛。
收起所有绝望、落寞与脆弱,依旧做他的小太阳,依旧笑眼弯弯、笑语盈盈。
在人人沉郁悲戚的逃亡路上,独留一身鲜活热烈,拼尽全力温暖、安抚那个慌到无措的少年。
秋风漫卷尘沙,前路漫漫迢迢,周遭人人面色凝重、步履匆匆,满是离乡的凄惶与乱世的死寂。
唯独楚砚禾,一路打趣、一路说笑、一路温柔宽慰。
她侧过头,看着身旁垂眸蹙眉、满脸紧绷的傅彦昭。
故意抬手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眉眼弯起清甜笑意,语气轻快又狡黠,一如从前无数次欢喜冤家的模样:
“我们傅二公子,怎么?你这一路愁眉苦脸的,是丢了你最宝贝的玉佩,还是舍不得你府里的糕点啊?”
傅彦昭抬眸看她,眼底覆着一层散不去的惶然,声音轻轻发闷:
“心里很乱,很怕。”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胆怯,在楚砚禾面前,他永远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做一个不必坚强的孩子。
楚砚禾心头骤然一酸,眼底转瞬泛起温热,却被她飞快压下。
她抬手轻轻抚平他蹙紧的眉头,掌心温柔温热,语气轻松得仿佛世间从无战乱、从无死别:
“怕什么?不过是暂时避祸而已。”
“你看这天,这么好看,风也温柔,路也平稳,哪里有那么多吓人的东西?”
她故意歪头笑他,带着惯有的嫌弃与宠溺。
“傅彦昭,你能不能出息一点?好歹是将门出身,胆子比深宅小丫头还小,传出去可要被人笑话了。”
傅彦昭看着她明媚依旧的眉眼,心底紧绷的惶然稍稍松动,却依旧低声道:
“我怕战火追来,我怕……再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就不回去。”
楚砚禾立刻接话,笑得轻快坦荡,抬手轻轻护住自己隆起的小腹,动作温柔又本能。
“去哪里我都陪你,有我罩着你,有我们的孩子,你就有家,有什么好怕的?”
一语落罢,她怕他依旧紧绷不安,便一路絮絮叨叨说笑打趣,聊从前府中吵闹的日常,聊他从前幼稚顽劣的糗事,聊乱世平定之后……
他们寻一处安稳小城,安生度日、抚育孩儿、烟火寻常。
每一句笑语,都是强忍悲恸的伪装。
每一次微笑,都是血泪堆砌的温柔。
怀胎六月的身子本就疲累不堪,长途跋涉早已让她腰酸背痛、浑身乏力,灭族之痛时时刻刻啃噬心神,腹中胎动时强时弱,坠痛反反复复缠绕身躯。
好几次剧痛袭来,她面色骤然泛白、指尖发凉、脚步虚浮摇晃,几乎支撑不住。
可只要傅彦昭紧张地望向她,她便会立刻扬起笑脸,摇摇头故作轻松:
“没事啦,就是走累了,歇歇就好,你别大惊小怪。”
她宁愿自己五脏俱裂、身心俱毁,也不愿让她的少年多一分惶恐,多一分不安。
她要护着他的天真,护着他的纯粹,护着他在乱世里仅剩的一点安稳,哪怕代价是燃尽自己,尸骨无存。
一行人就这样伴着秋风暖阳,一路前行,看似安稳平和,谁也未曾料到,绝境杀机早已潜藏在前路荒林之中。
官道中段两侧林木丛生、荒树蔽日、地势偏僻幽深,是逃亡必经的凶险之地,亦是藏污纳垢的绝佳牢笼。
沈、楚两族剿灭的只是金督军主力叛军,尚有一小股残兵败将侥幸存活,逃窜隐匿在此处。
这群亡命之徒,主将战死、主力覆灭、家国无依、前路尽毁,心底积满滔天戾气与疯狂怨毒,早已失了人性、弃了良知,见逃难人流络绎不绝、手无寸铁,便潜藏暗处,伺机劫掠行凶、滥杀无辜,以求泄愤。
林间死寂沉沉,无风无响,暗藏致命杀机。
苏婉娆心性缜密,越是僻静之处,越是警惕万分。
她立刻抬手示意队伍放缓脚步,压低声音沉声叮嘱:
“此处地势凶险,林木蔽目,极易藏匪,所有人加快脚步、戒备前行,切勿停留、切勿张望,快速通过!”
众人闻声肃然,即刻收敛心神,低头快步赶路,队伍紧凑有序,不敢有半分懈怠。
可乱世凶险,从来防不胜防。
就在队伍行至荒林正中的刹那——
“砰——!!!”
刺耳凌厉的枪响骤然撕裂秋日长空!
枪声破风、凌厉刺骨,瞬间击碎一路平和,惊起林间飞鸟四散,逃亡人群瞬间陷入极致恐慌!
黑影从密林之中窜出,数名衣衫破败、满脸戾气的残兵持枪冲出,眼神疯魔凶狠,枪口直直对准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抬手便是接连枪击!
“快跑!有乱兵!”
尖叫声、哭喊声、慌乱奔逃声瞬间炸开,原本整齐的队伍顷刻溃散,百姓四处逃窜、老弱摔倒在地,场面彻底失控混乱。
千钧一发、生死瞬息!
苏婉娆瞳孔骤缩,心头警铃炸裂,来不及有半分迟疑与思考,本能般跨步上前,单薄身躯毅然挡在傅彦姝、傅彦昭一众晚辈身前。
她半生锦绣、荣华一世,从未直面杀伐枪口,此刻却以身做盾、无畏生死,只想护住这群尚未历经风雨的孩子。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人群,残兵面目狰狞,二次扣动扳机!
子弹破空疾射,带着致命杀意,直直朝着毫无防备的傅彦昭心口飞去!
速度太快、距离太近、无人可挡!
傅彦昭瞬间僵在原地,眼底只剩极致的惊恐,浑身僵硬、手足无措,连躲闪的本能都彻底丧失。
一旁的楚砚禾余光瞥见那道破空而来的寒光,大脑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然本能扑出!
没有人反应过来,没有人来得及阻拦。
那个身怀六月身孕、身形笨重疲累、刚刚强忍剧痛说笑宽慰良人的姑娘,骤然挣脱所有安稳,不顾一切、奋不顾身地朝前扑去!
她隆起的孕肚本就行动受限,这一刻却爆发出毕生所有勇气,硬生生抢在子弹抵达之前,死死挡在了傅彦昭身前。
“噗——”
沉闷刺骨的入肉声响彻纷乱林间。
滚烫的子弹精准击穿她单薄的衣衫,狠狠嵌入她高高隆起的孕腹正中!
一瞬间,血色炸裂。
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素色衣衫,顺着隆起的小腹肆意蔓延、汩汩流淌,染红脚下黄土,触目惊心、惨烈至极。
腹中剧烈的、毁灭性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比以往任何一次坠痛、胎动都要凶狠百倍,像是五脏六腑尽数被生生击碎。
怀胎六月的骨肉,腹中尚未出世的孩儿,连同她鲜活温热的性命,在这一刻,被一颗冰冷的子弹彻底击碎。
“砚禾!!!”
傅彦昭瞳孔骤睁,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喉咙。
他下意识伸手接住骤然软倒的她,温热的血腥瞬间包裹全身,怀中人轻飘飘的,却重得让他彻底崩溃。
楚砚禾浑身脱力,整个人软软栽进他的怀里,视线瞬间模糊,浑身力气被瞬间抽干,唯有腹部毁灭性的剧痛阵阵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血痛。
可她第一时间,依旧是抬眸看向怀中崩溃失态的少年。
残兵见状,依旧不肯罢休,抬手欲再次举枪补射。
就在这生死顷刻、众人绝望之际,林间再度响起急促凌厉的枪声!
连发枪响干脆利落、精准狠厉,数名残兵应声倒地、瞬间毙命。
一道挺拔英武的身影策马疾驰而来,军装凛冽、身姿凛然,硝烟落在肩头,眼底藏着风尘与急切。
是陆骁。
是傅彦峤始终放心不下逃难众人安危,特意派他带兵隐匿护送,守在暗处,只为保这群老弱最后一程平安。
残党尽数肃清,危机瞬息解除。
林间硝烟缓缓弥散,纷乱的人群渐渐安静,只剩下风吹叶落的簌簌声响,和傅彦昭崩溃颤抖的呜咽。
陆骁勒马驻足,目光穿过纷乱人群,精准落在泪眼婆娑、浑身发抖的傅彦姝身上。
四目相对,隔着人海硝烟、隔着乱世流离,眼底藏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一句沉重、郑重、决绝的低语。
“等我。”
短短二字,耗尽他所有温柔期许,亦是此生最后的告白。
话音落尽,他未曾多做停留,策马转身,身影决然消失在林间深处,奔赴城头最后的死战。
此刻的二人谁也不知,这一眼相望、这一句等我,是此生最后一面、最后一语。
从此山海永隔,生死两茫,再无相逢之期。
林间空地,天地静得死寂。
楚砚禾软软靠在傅彦昭怀中,血色染透衣襟,气息微弱游丝,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腹中剧痛一波胜过一波,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可她哪怕濒临殒命、肉身破碎,依旧不改往日模样,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撑着眉眼,对着崩溃大哭的傅彦昭浅浅发笑。
她声音极轻、极弱,断断续续,时时被剧痛打断,却依旧带着惯有的打趣温柔,依旧想宽慰她的少年。
“傻瓜……别哭啦……”
她指尖颤抖,费力抬起,轻轻擦去他脸颊滚烫的泪水,动作温柔至极。
“我没事儿的……真没事……”
“不过……就是有点疼……”
一句谎话,说得断断续续,痛得频频停顿,却依旧不肯让他难过。
她明明浑身骨肉俱碎,明明腹中小生命已然断绝,明明自己濒临死亡、气数将尽,却还在强撑笑意,温柔哄慰早已崩溃的傅彦昭。
“别怕嘛……彦昭……”
“有我在呢……我一直都在……”
“不哭啊……你一哭……我就……心疼……”
她是他的小太阳。
从始至终,至死方休。
哪怕燃尽自身、血染骨肉、一尸两命,到最后一刻,她想的,依旧是宽慰他、护住他、让他别怕、让他安稳。
往日吵吵闹闹、欢喜冤家、日日拌嘴朝夕相伴的两人,从未有过这般安静绝望的时刻。
从前她叽叽喳喳、灵动鲜活,总爱嫌他幼稚、笑他笨拙、怼他傻瓜。
如今她奄奄一息、血色满身,临死之前,依旧温柔唤他傻瓜,用尽最后余温,抚平他所有惶恐悲伤。
傅彦昭抱着怀中渐渐冰冷的人,浑身剧烈颤抖,泪水汹涌坠落,一滴一滴砸在她苍白无血的脸颊上,滚烫刺骨,却再也暖不回她半分鲜活。
他抱着她,抱着他最鲜活、最明媚、最温柔的姑娘,抱着他未曾出世的孩儿,抱着他此生全部的欢喜与余生,眼睁睁看着她在自己怀中渐渐凋零、渐渐死寂。
一尸两命,血色淋漓。
世间再无那个爱笑爱闹、永远热烈、永远温柔的楚砚禾。
那个永远照亮他、温暖他、纵容他的小活宝,永远留在了深秋的乱世荒林,永远留在了他余生每一个漫长孤寂的日夜。
苏婉娆立在一旁,泪眼婆娑、心口剧痛,看着眼前惨烈绝望的一幕,泪落不止、心痛难忍。
可身后还有无数老弱仆从、无辜百姓,还有一众需要她护佑的晚辈。
她不能哭、不能停、不能沉沦悲恸。
为了所有人的生路,为了不辜负忠良换来的逃生之机,她只能强忍热泪、压碎悲恸,哑声哽咽下令:
“快走……即刻启程,不可停留!”
一行人含悲忍痛,不敢耽搁分毫,带着彻骨的悲痛与绝望,匆匆踏上前路,远离这片血染林地,远离这座覆灭在即的故土。
队伍渐行渐远,秋风卷走满地血腥,只留荒林寂寂,空留一场永世无法磨灭的悲剧。
而此时的北朔城内,终局浩劫,轰然降临。
日军休整完毕,战机轰鸣过境,黑压压掠过残破城头,无数炸弹凌空落下,精准砸向北朔城内最繁华壮丽的建筑。
首当其冲,便是百年荣华、恢弘壮丽的傅家府邸。
曾经朱门高墙、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金碧辉煌,数代积累、极尽繁华,是北朔最尊贵、最壮丽的将门宅邸,是傅家几代人的根基与荣光。
这一刻,炮火轰鸣、炸弹炸裂。
震天动地的巨响响彻全城,华丽楼宇轰然崩塌,精致雕花尽数碎裂,朱墙倾颓、玉石俱焚,熊熊烈火瞬间吞噬整座府邸。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昔日极尽繁华、人人仰望的傅府豪门,瞬息之间,化为一片焦黑废墟,寸瓦不存、满目疮痍。
紧随其后,北朔最鼎盛奢华、车马络绎、宾客满堂的华新大饭店。
亦被炮火精准炸毁,砖石崩飞、梁柱倾塌,烈火焚尽一切繁华,转瞬沦为一堆冰冷灰烬。
数十年盛世繁华,一朝倾覆、尽数归零。
满城建筑倾颓、街巷崩塌、烟火灭绝,昔日北疆重镇的荣光,彻底埋葬在战火硝烟之中。
城内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残肢断骨散落街巷,满目炼狱、人间惨状,触目惊心。
无数百姓得以趁乱遣送出城,逃离死地、奔赴余生。
唯独林绪之,孑然一身,立在满目疮痍的残城之中,迟迟未动,半步未离。
秋风卷着漫天烟火、遍地灰烬,拂动她单薄的身影,天地萧条、山河破碎。
她静静望着彻底覆灭的故土、尽数崩塌的城池、燃成灰烬的繁华,眼底温热汹涌,泪水无声滚落。
这是她此生第三次落泪。
第一次落泪,是替身侍女梦澜,为护她性命,替她赴死,以身殒命,她哭人间情义、哭无辜牺牲。
第二次落泪,是多年未见的生父病故他乡,天人永隔,她哭亲缘浅薄、哭此生遗憾。
第三次落泪,便是此刻——
国破、家亡、城毁、人离。
哭山河倾覆,哭盛世归零,哭忠骨埋尘,哭乱世无归,哭无数人倾尽一生守护的故土,终究沦为炼狱焦土。
满城之人皆逃,唯独她执意留守孤城,不肯离去半分。
她不走,有三桩执念,刻骨铭心,至死不渝。
其一,是革命信仰。
自秘密入党那日起,她的性命、理想、余生,便早已交付这片破碎山河,生于斯、守于斯、亡于斯,信仰不灭,此身不退。
其二,是国门大义。
沈楚满门殉城、无数将士浴血、万千百姓流离,忠良以命守土,她便以身守国门,城破人亡之前,绝不弃城而逃。
其三,是心底深情。
她再也不愿看着深爱之人,孤身赴死、独自留守、转身别离、奔赴绝境。
这一次,他守城,她伴城。
他赴死,她伴死。
山海不破,不离不弃。
残城风起,硝烟漫天,乱世终局已至。
所有人奔赴余生、奔赴他乡、奔赴流离,唯独他们二人,并肩立于破碎山河之上,静待最后的血战,静待乱世终章。
静待一场注定无人圆满、无人归期的悲凉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