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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被辜负的温柔1 夜里,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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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工作室。
沈烬在里面画图。笔记本摊开,画到第七格,停了。
前面六格,一格一道纹。两年,才得六格。
停,是因为握笔的手在抖,抖得笔尖在纸上点出几个墨点。
他望着苏晚桌上那只新杯子——素白,无花纹,和之前捏碎的那只一模一样。他望了很久。
苏晚坐在自己桌前,没抬头,也没翻页。
她知道。她不说。
门铃响。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五十岁出头,领带松了,眼下两团青黑。他手里拿着一朵绢花。
花枯了。绢布褪得发白,花瓣边起了毛,但仍然保持一个花形。
"我老婆的。"男人说,"她走了半年。"
他把绢花放在桌上。
"我们结婚那年送的。绢花,便宜。她说,便宜也好,不用谢。"
男人坐下,背挺得直。
"我整天加班。应酬,有时通宵。她煮好饭,等到十点半,等到十一点。我回来,她问吃不吃,我说吃过了。她望着我,不出声,转身进厨房,把那些菜倒了。"
他停一停。
"有一次她打电话来,我不知道是她,一接起来就骂:'干什么?别烦!'跟着挂断。那晚我回家,她睡了。桌上有一张字条:汤在锅里,自己盛。"
男人望着那朵绢花。
"后来她说去医院,普通检查。我信了。三个月之后,她走了。"
他抬起头。
"这半年,我天天七点钟准时回家。家里黑着灯。我才知道——以前那盏灯,是她留的。"
"她住院的时候,"苏晚轻声问,"您去看过她几次?"
男人的喉结动了一下。
"两次。"他说,"项目上线,走不开。"
苏晚没再问。
工作室里静。挂钟哒一声。
苏晚走过去。
"心念锚,无血缘。"她声音很平,"还有——逝者的守御灵,被长年累月的忽视和辜负泡透了,变成了惘情魔。"
"他会怎样?"
"不骂,不打。"苏晚停一停,"他留人。在'如果重来'里面,留你一辈子。"
男人低头,咬破手指,血滴在绢花上。
枯花瓣吸了血,褪色的布从花心里开始变回颜色,一瓣,一瓣——
嗒。
四周变了。
厨房。老式厨房。
瓷砖裂了,裂纹从灶台一路爬到墙脚。抽油烟机生锈,但擦得很干净,看得出天天有人抹。一盏吊灯,暖黄,灯罩里有一只扑了翅的飞蛾。
厨房有隔夜的油烟味,混着一点焦味。粥锅底有一圈焦黑,刷过,刷不掉。锅铲柄缠着一圈胶布,用得太久,胶布边起了毛。饭桌在另一边,一边摆着碗碟,另一边空着。空的那边干干净净,天天抹过。
窗外黑着。没有街灯。
一个女人站在灶前。
惘情魔。
她穿着洗到发薄的毛衣,围着围裙。头发有些乱,被蒸汽打湿了鬓角。她脸上有眼泪,一路流一路干,流得太久,腮边结起了盐花。
她头顶浮着一朵半透明的白莲花。花很静,一瓣一瓣,像瓷。
她周身缠着金色的细线,线很细,缠着她的手指、手腕、围裙带,一路拖落在地。
她没看沈烬。
她转身从锅里盛出一碗粥,摆在灶台边,摆好勺子。然后站在那儿,望着门口。
门开。
幻象里的丈夫回来了,早了两小时,手里还拿着一束花。
"今天这么早?"惘情魔笑了。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
门关。门碎。
门再开。这次幻象丈夫记得结婚纪念日,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盒子。
"补给你的。"
门关。门碎。
门再开。这次是那晚。电话响。幻象丈夫接起来,听完,没挂。
"嗯,我知道了。汤好了吧。我早点回。"
惘情魔站在灶前,用手背抹了一下脸。眼泪抹走了,马上又有。
门碎。
委托人站在厨房门口,望着一个又一个"自己",站了很久。
他的脚自己朝厨房走了进去。
沈烬伸手想拉住他。
金色细线忽然绷直了。
万针。
从惘情魔周身射出,细过毛发,全部射向沈烬。针入肉,没有血。
第一根针进去,沈烬看见那晚——电话被摔在桌上,忙音响了七声。
第二根针进去,他看见一只倒扣的碗,"宵夜"两个字压在碗底。
第三根针进去,他看见走廊尽头,一个女人对着窗玻璃练习微笑。
针越来越密,画面越来越挤。沈烬单膝跪地,鼻血涌出,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
他眼前骤然一黑。
什么都看不见。
黑里面,他听见粥滚的声音。卜、卜、卜。
同一个女声,很轻:
"吃粥了。"
光回来了。
沈烬喘着气,撑住灶台边,站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旧伤边缘,东西爆开。冰痂裂开,旧疤和新痂交错。青绿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不亮,像薄荷糖溶在水里的颜色。
他背后一层一层张开透明的瓣。雨衣剪成的莲花形,网格,硬边,叮叮细响。
一件薄纱长袍罩上战衣,折痕的硬边刮住裂口。
他抬起右手。掌心一团青绿色的光,光里一针,一针。
——女娲·补绪者·进阶。
他没有念出声。
他坐在灶前的凳子上,拈起第一条金线,穿针,落针。
把"如果"一针一针改回成"真实"。
针过处,幻象丈夫的身影淡了。针抽出来的是假的温柔,留在线底的是真的记忆。
这一针织下去,是一个深夜,她在沙发上等人,等到睡着,膝头还握着织了一半的围巾。
下一针,是医院走廊,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签字的手在抖,签完对护士笑,说不用告诉她丈夫。
线头抽出来,变成灰白。
沈烬用两指捻住,一搓。
捻碎成粉。粉从指缝里漏下去,不落,在半空就散了。
委托人瘫坐在厨房的长凳上,双手抱着头,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