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路》雾散有时

26、北京后海

　　纪书没想他和赵明川会在北京偶遇。
　　她来参加区里组织的培训，他则是来集团总部跑一个专项资金。本来两个人因为最近太忙没见面谁都忘了说，到了的第二天才通知彼此，谁知道在微信上一对位置，才发现两个人竟然离的不远。
　　第二天傍晚，赵明川推掉了一个应酬，穿过晚高峰，来找她。两个人碰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纪书培训的大学离南锣鼓巷很近，两个人决定去后海逛逛，的主街人挤人，他们拐进了旁边的胡同。走到拐角，正好看到一排共享单车。
　　“骑一段？”赵明川随口问了一句，“胡同里汽车进不来骑车正好去后海。”
　　纪书点头说好。
　　两个人扫了车，沿着雨儿胡同一路往西骑。
　　赵明川骑在前边，车技比纪书好，转弯的时候不用减速。纪书跟在后面，骑得慢，风把她围巾吹得往后飘。骑到一条直胡同，赵明川忽然捏了刹车，单脚撑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干嘛？”纪书在他身后喊。
　　他没说话，对着她，按了一下快门。
　　纪书骑到他旁边，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照片里，她骑着一辆小车，围巾被风吹得鼓起来，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身后的胡同灰墙，头顶是北京冬天灰蓝色的天空。
　　“删了删了，太丑了。”纪书伸手去抢手机。
　　赵明川把手机举高了。他个子高，手臂一伸，纪书够不着。他低头看了那张照片一眼：“不丑。”
　　他把手机收进兜里，蹬上踏板，往前骑了。
　　纪书在后面追了两步，又被他骑远了。她有点气，又有点说不出的甜。
　　但很快，纪书就后悔了。
　　北京的初冬，风极其硬。胡同里没有遮挡，冷风灌进领口，直往骨头缝里钻。赵明川本来胃病就难受，骑了不到十分钟，他的车速就慢了下来，脸色发白，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死死按在胃上。
　　纪书立刻捏了刹车。
　　“别骑了。”
　　“没事，马上就到后海了。”他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我说停。”
　　纪书把车锁在路边，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一下他按在胃部的手背。冰凉的，还带着一点细微的颤抖。她心里猛地一揪，眼眶瞬间就红了。
　　“都怪我，大冷天的骑什么车……”
　　赵明川把车锁好，缓了一口气。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眉心：“不怪你，是我自己逞能。”
　　两个人把车停在路边，步行穿过最后一条小巷，走到了后海边。
　　后海的风很大，湖面上倒映着对岸酒吧闪烁的灯火，水波一晃，那些光就碎成了一片。两个人沿着湖边的栏杆慢慢走了一段，在一条长椅上坐下来。
　　纪书把书包里的保温杯拧开，倒了半杯温水递给他。
　　赵明川接过去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的痉挛终于缓了一些。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湖面，没说话。
　　“冷吗？”纪书问。
　　“不冷。”他把水杯递还给她，侧头看着她。
　　纪书缩了缩脖子，把脸埋在围巾里。
　　“小书。”赵明川忽然开口。
　　“嗯？”
　　“等以后有空了，咱们夏天再来一次北京。”他看着远处的湖面，声音很轻，“我陪你去什刹海划船，不骑车了。”
　　纪书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好。”
　　那天下午，他们在后海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赵明川掏出手机，翻到刚才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照片里的纪书骑在车上，裹着围巾，眼睛亮晶晶的，身后的灰墙和天光都模糊成了背景。
　　他把这张照片存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
　　那个相册的名字，叫小书。
　　他们沿着后海的栏杆走了一段，迎面过来一对老夫妻。
　　老两口头发都白了，穿得干干净净，阿姨背着个帆布包，叔叔手里拿着一个单反相机。
　　“姑娘，”阿姨叫住纪书，笑着把相机递过来，“能不能帮我们照张合影？我们退休了，到处走走，想留个念。”
　　纪书赶紧答应：“好的阿姨。”
　　她接过相机，蹲下身子，找了好几个角度。先是把老两口放在画面中间，又让他们稍微靠紧些，又换了个背景，把后海的湖面和垂柳也框进去。她一边拍一边说：“阿姨您笑得再放松一点……叔叔您搂着阿姨的肩膀……对，就这样！”
　　咔嚓了好几声，她把相机递回去。
　　阿姨拿过相机翻看照片，笑得合不拢嘴：“哎呀，真好。姑娘你拍得真好，比我们自己拍的强多了。”
　　老两口和纪书、赵明川道了别，刚转身要走。阿姨忽然又回过头，视线落在赵明川和纪书两个人身上。
　　“你们也是来北京旅游的吧？光顾着帮我们拍了，你们俩也拍一张啊！”
　　纪书一愣，连忙摆手：“不用不用，阿姨，我们……”
　　她怕赵明川觉得尴尬。她的手都已经抬起来了，打算把这件事挡过去。
　　赵明川却先开了口。
　　他往前迈了一步，自然而然地站在了纪书旁边，对阿姨点了点头：“好，麻烦阿姨了。”
　　纪书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手机，递给了阿姨。
　　“那就谢谢您了。”
　　两个人走到栏杆旁边。赵明川站在她左边，两个人之间空着一点距离。冬天的后海有风，湖面泛着暗沉的光，远处的钟鼓楼在暮色里隐隐作现。
　　阿姨看着他们两个，大声的说：“两个人靠近一点啊，刚谈恋爱害羞吗？小伙子，抱一下你的女朋友。”
　　赵明川听了阿姨的话，伸出手搭上了纪书的肩，纪书也向着赵明川靠近了一些。阿姨拍完照片，自己欣赏了一下自己的拍照技术，把手机还给纪书说：“还是年轻拍照好看，我们家这个老头子，年轻的时候让出来转转总是说工作忙，到我们都退休了才有空出来，小伙子要趁着年轻带着女朋友多出来玩玩啊。”
　　赵明川听了之后点了点头。老太太给他们拍完照和老先生两个人牵着手走远了，纪书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默默的想，如果自己和赵明川退休了还在一起的话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不过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她心里还是觉得她和赵明川走不长久的。
　　从北京回来后的那个周末，纪书去了城西的一家照相馆。老板问她洗多大尺寸，她选了一张六寸的。她把手机里那张后海的合影传过去，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照片里的赵明川穿着深灰色冲锋衣，眉眼干净清冷，而她缩在围巾里，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在寒风里被收留的流浪猫。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第一张正式合照。
　　拿到照片的那天，纪书又去了学校旁边的文具店，挑了一个最简单的深木色相框。回到家，她把照片小心地裁剪好，嵌进框里。
　　没有摆出来。她把它放在了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压在那一堆厚厚的遴选资料下面。
　　她怕被任何人看见。她怕同事来她宿舍时无意间瞥见，问出那句“这不是赵总么”。但是她还是想把照片洗出来不是留在手机里，因为她怕那天和赵明川分开了时间太长有一天她忘了在北京的这一天。
　　照片背面纪书用黑色签字笔，在相框背后的硬纸板上，极其工整地写了一行字：
　　“2025年，赵明川，纪书，后海留念。”
　　这几个字没有称呼，没有昵称，没有“亲爱的”，都不知道。
　　那个相框被她用一块旧棉布包好，锁进了柜子最深处。她没有扔，也没有勇气再打开。
　　它像一个沉在水底的锚，绑着她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心动、所有没有说出口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