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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账   电话是 ...

  •   电话是在下午三点打来的。

      顾鸿洲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没翻几页的书。

      梁砚刚出去买东西,整栋楼里只剩他一个人。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起来时,他愣了一下才去拿——沈武京给他换过一部备用机,能拨出和接听的号码有限,此刻屏幕上没有显示号码,只有一串陌生的数字。

      他接起来,没有说话。

      这三个月,他早把这部备用机里能存的号码数了几百遍,没有一个是古承业那边的人。

      也就是说,对方是绕开了沈武京设下的这层筛子,直接摸到了这个连梁砚都未必随时在听的号码上。

      光是这一手,就说明盯上他的人,比他以为的、还要离他近。

      他握着手机,指腹抵在挂断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也没有说话,只等那头的声音先沉不住气。

      “鸿洲。”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熟悉,熟悉到让他胃里猛地抽了一下。

      是阿成,古承业手底下的人,以前在赌场看场子,没少给他脸色看。

      “成哥。”顾鸿洲的声音很平,平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最近怎么样?”阿成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听说你搬了个新地方,环境不错啊。”

      顾鸿洲没有接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别紧张,我就打个电话问问。”阿成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业哥说了,你在他那儿养了这么多年,他把你当自己人看。你现在出去了,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为难你呢。”

      顾鸿洲的呼吸顿了一下。

      “就是吧,”阿成的语气慢下来,像一把钝刀子,一点一点地割,“你走的时候那笔账还没清干净,业哥说了,换个说法,账还在,你在那边要是过得不好,随时可以回来。咱们这儿,永远给你留个位置。”

      电话挂断了。

      顾鸿洲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阿成最后那句“永远给你留个位置”,说得比刀子还准。

      他太懂这句话的分量了。

      在古承业那里,从来没有“位置”这种东西白留给谁——留位置,是留着等你走投无路时回来,好把那笔利滚利翻了几番的账,连本带利再收一遍。

      所以这通电话根本不像是来拉他回去的,倒像是来提醒他的:你逃不掉的。

      而最让顾鸿洲心口发紧的是,他听完之后,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我要躲得更远”,而是一句他不敢承认的话——万一沈武京这边靠不住,那个“位置”,竟是全天下唯一还给他留着的地方。

      为这个念头,他厌恶得想砸了那部手机。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他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亮得刺眼。可他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第一次意识到,沈武京把他从后巷带走,并没有把他从那张赌桌上摘干净。

      他仍然是古承业手里的一枚筹码,仍然是那笔债的抵押品。

      换个说法,账还在——这七个字翻译过来就是:古承业从没打算放手。

      沈武京只是把他从一个笼子换到了另一个笼子,一个更贵、更体面、却同样关得严严实实的笼子。

      恶心感从胃里翻上来,他咽了咽口水,压了下去。

      他想起搬走那天,古承业在后巷看他的那一眼。

      当时他以为那是不舍,现在回头再看,那哪里是舍不得人,分明是商人在盘点一件已经出手、却还留着回购门路的货。

      古承业从没真把他当儿子养,也从没真打算放他走,只是把一张随时能收回来的欠条,转手递给了沈武京。

      他这七年,从头到尾就是两张纸:一张是父亲按了手印的卖身契,一张是古承业替他记着的债。

      而现在,这第三张纸的落款处,写的是沈武京的名字。

      顾鸿洲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他不再幻想被谁拯救了——古承业、沈武京,甚至那个抛下他的父亲,没有一个是把他当人看的。

      既然谁都想拿他当账、当契、当筹码,那他索性把这个身份用起来。

      一枚筹码,只要自己看清了牌桌,也能反过来把桌上的人一个个算下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被它的冷吓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这栋楼。

      宽敞的客厅,柔软的沙发,明亮的落地窗,每一样都在告诉他:这里很好,这里安全,这里是他现在唯一能待的地方。

      可这些“好”和“安全”,都是沈武京给的。

      沈武京把他放在这里,不是因为他值得,而是因为他是沈武京的。

      他到底是在保护我,还是在用一个更贵的笼子关我?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答案。

      他忽然想起后巷那晚,沈武京替他划掉那三百二十万时,眼底那点一闪而过、来不及藏的东西。

      那时他麻木,没在意;如今回想,那点东西不像是在看一笔到手的好买卖,倒像是……压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个人。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住了。

      他怎么会往这个方向想?

      可也正是这个念头,让他后来越想越慌:一个纯粹拿他当货的人,不该有那样的眼神;可一个不只是拿他当货的人,把他锁得这样死,又到底是为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想下去,他怕自己会当真;而他这二十二年,最怕的就是当真。

      他不敢想下去,他甚至分不清:刚才那通电话,是古承业在冲他示威,还是在冲沈武京示威?

      他忽然发现,自己连“被谁抢”都说不清——他从来不是被保护的那个人,他是一直被抢的那件东西。

      傍晚的时候,沈武京回来了。

      他走进客厅时,顾鸿洲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的书一页没翻。

      沈武京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走到对面坐下。

      “阿成给你打电话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顾鸿洲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灭了,他原还想着,是不是能瞒一瞒,是不是自己在对方眼里还有点、能藏住事的余地。

      现在他明白了:这屋子里没有一件事瞒得过沈武京,就像从前,没有一件事逃得过古承业。

      他从头到尾,都活在一双睁着的眼睛底下,连挣扎的样子,都是被人看过的。

      顾鸿洲抬起头看着他。

      沈武京的脸色沉了下来——不是明显的怒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压在眉眼之间的阴翳。

      他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没动,却透着一种无声的紧绷。

      “嗯。”顾鸿洲说。

      沈武京没有再问电话里说了什么,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梁砚不会瞒他,这栋楼里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看着顾鸿洲,看了很久。

      久到顾鸿洲觉得自己的皮肤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过,不疼,却留下了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从今天起,”沈武京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别离开这栋楼。”

      顾鸿洲看着他。

      沈武京的眼神里没有命令的意味,没有掌控的傲慢,甚至没有刚才那种沉下来的阴翳。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忧,不是心疼,不是任何他能叫出名字的情绪。

      只是一种很深的、压在眼底的东西,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看不见,却压得整片水面都在发颤。

      顾鸿洲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第一次从这句命令里,听出了一点像担忧的东西。

      可这份担忧,到底是为谁?

      顾鸿洲不敢深究,却又控制不住地往深里想。

      如果沈武京只是把他当补账的活契,那古承业要动他,损的是沈武京自己的筹码,他护的是自己的货,天经地义,谈不上担忧。

      可刚才那一瞬间,沈武京眼底压着的那块石头,那份别走而不是你必须留下的迟疑,又不像是只在看一件货。

      两种可能在他脑子里打架,谁也没能压过谁。

      最后顾鸿洲选择了最省力的一种——把这些都压到心底最深处,不去碰。

      他现在连自己是不是真的无处可去都还没理清,更没有力气,去理清另一个人的心。

      不是“你必须留下”,而是“别走”。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武京看着他点头,目光里的东西沉了下去,像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底。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外面的夜色。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鸿洲坐在沙发上,手里的书依然没有翻开,他看着沈武京的背影,看着窗外亮起来的城市灯光,看着那些灯光在玻璃上投下的模糊倒影。

      他知道,自己又被按住了。

      不是被墙按住,不是被手按住,是被那句“别离开这栋楼”按住,是被沈武京眼底那块沉下去的石头按住。

      他无处可去。

      而他现在连“无处可去”这个念头,都不敢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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