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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越界   顾鸿洲 ...

  •   顾鸿洲联系上阿野是在三天后的下午。

      那天沈武京去公司开会,梁砚陪着他,公寓里只剩顾鸿洲一个人。

      他趁保洁阿姨在厨房的间隙,躲进卫生间,锁了门,用那部旧手机给阿野发了一条消息。

      阿野是和他在赌场一起长大的,如今还在古承业手下做最底层的跑腿,嘴严,也认他。

      消息很简单:“丙字账,沈武京,查。”

      发出去后,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

      他知道这是越界——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不得与外界联系。

      可书房那行“需活契补”像根刺扎在心里,他若不做点什么,他会先疯掉。

      阿野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别碰。”

      他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又打了一行字:“我想知道,我爸当年是不是被沈武京卖了。”

      这次阿野没回。

      过了足足十分钟,才发来一张模糊的照片——是赌场后巷的监控截图,时间戳是三年前他父亲失踪的那天晚上。

      照片里,他父亲被人架着往一辆黑色轿车里塞,车尾灯亮着,车牌被刻意涂过,可那个车型很眼熟,正是沈武京常用的那款迈巴赫。

      顾鸿洲盯着那张照片,胃里一阵翻涌。

      不是古承业动的手。

      是沈武京。

      或者说,那辆车至少和沈武京脱不了干系。

      他早就知道。

      他救他,是因为他父亲当年欠的账本就有沈武京的影子;丙字账的缺口,未必是古承业一个人挖的坑。

      从头到尾,他都是棋盘上的一颗子,连“被救”都是算计好的环节。

      他把照片删了,手机关机,塞回床垫最深处。

      那一整个下午,顾鸿洲都在一种极不真实的恍惚里。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那盘切好的苹果,却什么也看不见,脑子里只剩那辆涂了车牌的黑色轿车,一遍遍地回放。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翻涌上来的,除了恨和怕,竟还有一丝极隐蔽、极不该有的东西——松了口气。

      因为至少,那个抛弃他的人不是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阴沟里;因为至少,他这二十二年说不出口的那句我到底是被谁丢掉的,好像终于有了个模糊的方向。

      他为这点该死的、把仇人当成知情者的自己松一口气。

      他知道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就再没有回头路,阿野不敢接话,就说明古承业那边盯得比他想得更紧,他打的这个电话说不定转头就会被报上去。

      可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宁愿做一枚被人算计到底的棋子,也不想再当一件连自己从哪来、被谁卖过都蒙在鼓里的死物。

      哪怕沈武京是真凶,哪怕这扇门推开里面全是刀,他也要亲自去看一眼——因为他从前什么都看不见,就被人按着头卖了整整七年。

      走出卫生间时,保洁阿姨正从厨房出来,朝他笑了笑:“顾先生,水果切好了,放桌上了。”

      他点点头,走到客厅,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果肉很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抬手擦掉,指尖有点抖。

      他坐在沙发上,把从进这个门到今天的每一件事,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像赌徒复盘一局输到底的牌。

      他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沈武京这个人或许跟别人不一样?

      是后巷里那句“从今天起你欠我的”?

      是替他把三百二十万划出去时那份不当回事的从容?

      还是饭局上那只挡在他身前、说了句“我的人”的手?

      每一样,如今都能找到另一套更冷的解释。

      他怕的不是沈武京算计他——他早习惯了人人算计,他怕的是,在那些算计里,有那么几个瞬间,他几乎要信了那不是算计。

      那点差点信了的“几乎”,比什么都伤人。

      沈武京回来时,已是晚上九点。

      他进门时没换鞋,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平时重。

      顾鸿洲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动静抬头,视线扫过对方微皱的眉心、松开半寸的领带,没说话,只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沈武京没去卧室,也没去书房,径直走到沙发前,在对面坐下。

      “今天做了什么?”他问,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甚至带着点日常的温和。

      “看书,吃饭,等您。”顾鸿洲答,声音稳,连眼神都没晃。

      沈武京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茶几上的书,又滑到他放在膝上的手,他的指尖还沾着一点苹果汁,没擦干净。

      “阿野给你发消息了?”

      顾鸿洲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抬眼,直视沈武京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客厅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藏着所有他没问出口的问题。

      “您知道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武京没回答,只伸手拿起茶几上的书,翻了翻又放下,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拖延什么。

      “你想查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哑。

      “查我为什么在这里。”顾鸿洲说,脖子微微仰起,像只不肯低头的鹤,“查我爸当年到底怎么没的,查您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沈武京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只在嘴角勾了个极淡的弧度,“顾鸿洲,你太贪了。”

      “贪?”顾鸿洲的声音也沉下来,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我连命都是您抵押来的,贪一点真相,也算贪?”

      沈武京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他的脸。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连空调的嗡鸣都像被掐住了脖子。

      “你以为你是谁?”沈武京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压人,“你以为我留你,是因为你有用?还是因为你可怜?”

      “我不知道。”顾鸿洲说,眼眶有点热,却死死忍着没让那点湿意掉下来,“我只知道,您从没把我当人。”

      “是。”沈武京承认得干脆,半分掩饰都没有,“你从来不是人。你是账,是契,是我从那个烂泥里捞出来、还没洗干净的抵押品。”

      顾鸿洲猛地站起来,茶几上的书被带得掉在地上,啪的一声。

      “那您为什么还要捞我?”他声音抖得厉害,却硬撑着没退,“为什么还给我住的地方、给我饭吃、在饭局上护着我?沈武京,您要是真把我当抵押品,就该把我锁进保险柜,而不是让我坐在您身边,叫您‘先生’!”

      沈武京也站了起来。

      他没发火,没动手,甚至表情都没变。

      只是走到顾鸿洲面前,一步,两步,把他逼到墙边。

      他的手掌撑在顾鸿洲耳侧的墙上,身体微微前倾,气息落在顾鸿洲额头上,带着淡淡的雪松味和烟草的冷。

      “你想逃?”他问,声音低得像耳语,却字字砸在顾鸿洲心上。

      顾鸿洲没躲,也没退,仰着头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后背贴着墙,能感觉到墙面的凉,和沈武京身上的热,两种温度撞在一起,像冰和火,谁也不肯让谁。

      “我没想逃。”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只是想知道,我到底算什么。”

      沈武京看着他,目光从他泛红的眼尾,滑到他紧抿的唇,最后停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

      他的手指慢慢抬起来,碰了碰顾鸿洲的眼角,指尖有点凉,像一块没化完的冰。

      那一下太轻、太小心,和嘴上那句“抵押品”判若两人,顾鸿洲却被这一碰,碰得浑身发僵。

      那根手指在他眼角停了两秒,凉得像一截没化尽的薄冰,随后又极快地收了回去,快得像是连沈武京自己都没料到手会伸出去。

      顾鸿洲却把这两秒记得死死的——嘴上说着你是账是契是抵押品,手却在本能地怕碰疼他。

      这两样东西同时长在同一个人身上,让他一时竟分不清,究竟哪一样才是真的。

      “别查了。”沈武京说,声音轻得像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有些真相,知道了,你就连抵押品都做不成了。”

      顾鸿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

      沈武京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顾鸿洲以为他会动手、会骂、会把他拖回书房让他跪在那份草图前认错。

      可他只是收回手,转身走到沙发前,捡起那本掉在地上的书,拍了拍封面上的灰,放回茶几。

      “早点睡。”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明天梁砚带你去挑几件衣服,饭局上不能总穿这一身。”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没再出来。

      顾鸿洲站在墙边,后背的凉意还没散,下巴上沈武京指尖的温度却还在。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没有哭。

      只是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像书房那份草图上的字,像沈武京眼底的笑,像这句“你能逃去哪儿”。

      他终于明白,沈武京不是刀。

      是刀鞘。

      把他裹在里面,护着,也困着,连流血都不许流到外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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