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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失去的人   窗外的 ...

  •   窗外的雨声把客厅衬得愈发空旷,沈武京出门前留下的指令很简单,让梁砚把书房那台老式加湿器拆洗一下。

      顾鸿洲坐在沙发里,手里捏着一本没翻几页的杂志,视线却越过纸页边缘,落在正蹲在茶几旁摆弄零件的梁砚身上。

      这人跟了沈武京快十年,话极少,做事却有一种近乎机械的精准,连拆螺丝的力道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顾鸿洲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梁砚察觉到视线,抬起头来,眼神平静无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刻意讨好的热络。

      顾鸿洲放下杂志,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回来时顺手放在梁砚手边。

      梁砚道了声谢,没停手里的活。

      顾鸿洲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问梁砚跟沈武京很多年了?

      梁砚点头,“十一年。”

      顾鸿洲又问,“沈武京以前也这样,什么事都亲力亲为吗?”

      梁砚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拧那颗生锈的底座螺丝,“不是,以前少爷不碰这些,是后来才开始的。”

      顾鸿洲捕捉到了那个称呼,少爷,带着旧时代的痕迹,和沈武京如今冷硬疏离的模样格格不入。

      他没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

      梁砚似乎也没打算让他等太久,又拧了两圈螺丝,才低声说,“少爷以前有个哥哥,比他大七岁,叫沈武宁。”

      顾鸿洲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知道自己踩到了某条隐秘的线,但没有退开。

      梁砚把拆下来的滤网放在茶几上,动作比刚才慢了些,“沈武宁是个很温和的人,喜欢画画,不爱管事,但少爷那时候还小,家里的事总得有人撑着,沈武宁就替他撑着。”

      顾鸿洲问,“后来呢。”

      梁砚没立刻回答,他把滤网拿到水槽边冲洗,水流声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顾鸿洲看着他的背影,看到梁砚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水停了,梁砚擦干手,走回来重新组装加湿器,声音比刚才更低,“沈武宁去谈一笔账,对方设了局,赌局。”

      顾鸿洲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听见梁砚说,“沈武宁没输,但对方不认账,扣了人,要少爷拿东西去换。”

      顾鸿洲问,“换了什么?”

      梁砚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有极淡的疲惫,“换了沈家在南城的地皮,还有沈武宁的一条命。”

      顾鸿洲没再说话。

      梁砚把加湿器装好,插上电,白色的水雾缓缓升起来,在客厅的灯光下散开。

      他说“沈武宁走的时候才二十六岁,手里还攥着那张没兑现的欠条。”

      沈武京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对方把欠条塞进他手里,“这是你哥的遗物。”

      梁砚说完这些,便不再开口,只是低头检查加湿器的出雾口,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随口一提的旧事。

      但顾鸿洲知道不是,梁砚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得像水,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剔出来的,带着经年未愈的钝痛。

      顾鸿洲望着那团缓缓升腾的水雾,脑子里忽然闪过沈武京的脸。

      那张脸总是冷着的,眉眼间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清醒,他以为那是生意人该有的算计与疏离,是沈武京用来保护自己的壳。

      可现在他才知道,那层壳底下压着什么。

      沈武京恨赌场,恨那些设局的人,恨那些把活人当筹码、把命当赌注的规矩。

      那不是生意场上的恩怨,不是利益纠葛可以化解的仇,那是从骨血里长出来的恨,是亲眼看着至亲被人用一张牌、一颗骰子碾碎后,刻进骨髓里的执念。

      顾鸿洲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他想起沈武京看他时的眼神,那种审视的、评估的、仿佛在看一件物品的目光。

      他曾经以为那是轻蔑,是沈武京根本不把他当人看的证明。

      可现在他明白了,那不是轻蔑,那是沈武京在确认,确认他不会变成另一个沈武宁,确认他不会在某场赌局里被人用同样的方式碾碎。

      沈武京把他放在身边,放在看得见的地方,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恐惧,恐惧历史重演,恐惧自己再失去一次。

      可这份明白并没有让顾鸿洲感到轻松。

      他反而更不安了。

      沈武京的恨太深,深到足以吞噬一切,包括他自己。

      顾鸿洲是沈武京用来够那本暗账的刀,是抵押品,是棋子,是沈武京复仇棋盘上的一颗子。

      沈武京越恨,就越不会手软,越不会心软。

      他不会因为顾鸿洲是他身边的人就网开一面,不会因为顾鸿洲偶尔流露出的真心就动摇。

      在沈武京的世界里,复仇是唯一的秩序,其他一切都是可以被牺牲的代价。

      客厅里水雾还没散,顾鸿洲坐在沙发上没动,梁砚最后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楔在脑子里。

      他想起沈武宁死时的样子,又想起少年时在赌场后巷见过的那些人,被债主拖走时脚后跟在柏油路上刮出的声响,和沈武京刚才转身时皮鞋碾过地板的声音忽然重合。

      原来他们从头到尾都在同一张桌上,只是他坐在赢钱的那一侧,沈武京坐在输光的那一侧,规矩是同一套,碾碎人的力道也没分别。

      敌意在那一瞬间松了,像攥太久的拳头忽然被掰开,指缝里漏出的不是释然,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他盯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水面映出天花板上一块晃动的灯影,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看清过对面这个人,也从未看清过自己手里这张牌到底写着什么。

      水雾贴着皮肤往下滑,凉意渗进领口,他坐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这栋房子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顾鸿洲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这双手曾经替古承业签过字,递过文件,在无数个深夜里替他整理过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清醒,足够冷静,足够把自己从这场局里摘干净。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早就陷进去了,陷得比谁都深。

      他不是旁观者,不是局外人,他是沈武京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刀锋所指之处,既是仇人的咽喉,也是他自己的命门。

      梁砚收拾好工具,站起身,对顾鸿洲说,“加湿器洗好了,少爷回来就能用。”

      顾鸿洲点头,“辛苦。”

      梁砚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玄关,脚步轻得像没有重量。

      顾鸿洲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客厅里重新只剩下雨声和水雾升腾的细微声响。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塑。

      不知过了多久,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顾鸿洲抬起头,看见沈武京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湿气和寒意。

      他换了鞋,目光扫过客厅,落在茶几上那台加湿器,又移到顾鸿洲脸上。

      沈武京的眼神很静,没有波澜,但顾鸿洲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顾鸿洲的眼睛,看他有没有哭过,有没有慌过,有没有在梁砚说出那段旧事之后,露出过任何不该有的情绪。

      顾鸿洲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往常一样,等着沈武京走过来,等着沈武京开口,或者不开口。

      沈武京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顾鸿洲能看清沈武京眼底极淡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雨水混合着烟草的气息。

      沈武京没有问他和梁砚说了什么,也没有问加湿器的事。

      他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顾鸿洲的脸侧,动作很轻,像是不确定会不会碰碎什么。

      顾鸿洲没有动。

      他感觉到沈武京的指尖微凉,带着外面的寒气,贴在他皮肤上,像一片落下来的雪。

      沈武京的拇指在他颧骨上缓缓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梁砚话多。”

      顾鸿洲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沈武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走向书房。

      顾鸿洲听见书房的门轻轻合上,没有落锁的声音。

      他坐在那里,听着书房里渐渐安静下来,过了很久,他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没有敲门,只是轻轻推开了门。

      沈武京坐在书桌后,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勾勒出他的轮廓。

      他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没有翻,只是静静地望着其中一页,顾鸿洲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他看见沈武京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冷硬,可那双望着相册的眼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一样,带着一种近乎灼痛的沉寂。

      顾鸿洲知道那页相册上是什么。

      他没有去看,也不需要去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沈武京的背影,看着这个被仇恨和执念压得喘不过气的男人,在深夜里独自面对一张旧照片,面对一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沈武京之间的距离,从来没有这么近过,也从来没有这么远过。

      近到他能看清沈武京眼底的所有伤口,远到他永远无法真正走进那片被仇恨封锁的废墟。

      沈武京没有抬头,但他知道顾鸿洲在。

      他没有赶他走,也没有让他进来。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道门框,在黑暗与寂静里对峙着,像两个被命运绑在一起、却永远无法真正靠近的人。

      顾鸿洲站了很久,直到腿有些发麻,才轻轻关上门,退回客厅。

      他重新坐回沙发里,望着那台加湿器缓缓升腾的水雾,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个清醒的、置身事外的自己了。

      他已经被卷进了沈武京的恨里,卷进了那场多年前的赌局里,卷进了一个他永远无法赢、也永远无法输的局里。

      而沈武京,那个在深夜里对着旧照片出神的男人,既是他的仇人,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无法割舍的羁绊。

      顾鸿洲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雨声,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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