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偕渡》墨道川

21、古谣谶语，夜半凶音 窗外的狂风

　　窗外的狂风已经不是呜咽，而是咆哮。黄沙持续撞击土坯墙面，轰隆隆的闷响连绵不绝，仿佛整座沙谣别院随时会被荒漠吞噬。信号条彻底消失，对外联络的通道被风沙一刀切断，这座小院，真正成了孤立于戈壁之上的囚笼。
　　房间里的气氛稍稍平复，方才汹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付清禾靠在闻朔怀中，耳侧贴着她的胸膛，能清晰听见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一路长途驱车的疲惫涌上来，四肢发酸，可她不敢松懈。她知道，这栋房子里的每一个人，都藏着秘密。
　　闻朔单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拿起放在桌边的卷宗复印件，指尖轻轻敲着纸面。
　　“三年前死掉的那个考古队员，名叫林砚。” 她压低声音，气息扫过付清禾的发顶，“对外结论是高温脱水中暑。但举报信上说，他死前一直在抄写别院墙上的戈壁古谣，怀疑破译了走私团伙用来标记藏货洞窟的暗号。”
　　付清禾抬眸，眼神认真。她是语文老师，对诗歌、短句、文字暗码天生敏感。
　　“古谣一共有四段，我进院子的时候粗略扫了一眼，墙上刻的句子都是断裂的，不是完整的诗。像是刻意拆分，分散刻在不同房间、院墙。”
　　“顾砚说，是早年本地牧人流传的歌谣。” 闻朔眉峰微蹙，“但我怀疑，歌谣本身就是密码。”
　　付清禾微微侧头，思索片刻：“若是密码，断句、字序、韵脚，都会藏线索。等天亮，我想把所有墙面的诗句全部抄录下来。”
　　闻朔立刻收紧手臂，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谨慎：“要去也必须我陪着你，绝不单独行动。沈聿、温晚他们都在盯着我们。”
　　一想到楼下几人审视的目光，闻朔心底的戒备再次升起。沈聿那双粗粝的眼睛，方才打量付清禾时，毫无掩饰的算计；温晚的相机，从来不是单纯记录风景；老周谈吐沉稳，可谈及遗址保护时，多处说辞含糊不清；向导陈屿始终沉默，像一道藏在阴影里的影子。
　　付清禾轻轻点头，伸手握住闻朔放在卷宗上的手，指尖摩挲她指腹常年握笔、握手铐磨出的薄茧。
　　“我知道。我不会离开你身边。”
　　短暂的温存被门外一声沉闷的重物撞击声打断。
　　声音来自一楼，短促，随后是死寂。
　　闻朔瞬间绷紧，一把将付清禾护在身后，起身快速走到门边，贴着门板静听。风沙呼啸掩盖了不少动静，可那一声闷响，绝不是风吹落物品。
　　“待在这里，锁好门，不要开门，无论外面听见什么声音。” 闻朔的声音压得极低，已经换回办案时那种冷硬的语调。
　　付清禾拉住她的手腕，眼底带着担忧：“你小心，你的肩伤。”
　　“我清楚。” 闻朔低头，飞快在她额头印下一吻，“我很快回来。”
　　她轻轻拉开房门，走廊光线昏暗，廊灯被风沙影响，忽明忽暗。二楼其余房间房门紧闭，安静得可怕。闻朔放轻脚步，沿着木楼梯向下走。
　　一楼廊道空荡荡的，只有廊下一盏孤灯摇曳。沈聿的房间就在廊道最里侧，房门虚掩，留着一道窄缝。
　　闻朔缓步靠近，手虚悬在门缝外，轻声唤了一句：“沈先生？”
　　没有回应。
　　她伸手，缓缓推开房门。
　　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混杂着戈壁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内，沈聿倒在书桌旁的地面上，身体蜷缩，脸色泛青，双目圆睁，已经没有呼吸。桌上放着一杯未喝完的凉茶，门窗全部从内部反锁。木窗的插销扣死，房门的木闩落下，是一间标准的密室。
　　闻朔心脏一沉，迅速扫视全屋。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力破门破窗的痕迹，完美的密室。和三年前林砚的现场描述高度相似，当年的卷宗记录，同样是房门内锁，现场无搏斗，初步判定自然意外。
　　但此刻沈聿的体征，绝非中暑。是中毒。
　　“怎么回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顾砚披着薄外套站在廊道入口，脸上的温和褪去大半，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冷光，随即又恢复成惊慌的模样。温晚、老周、陈屿也陆续从各自房间走出来，几人看到屋内景象，面色各异。
　　温晚下意识举起相机，却被闻朔厉声制止：“不要拍照，不要触碰房间内任何物品。所有人，留在门外，不要进入。”
　　她虽没有亮明警察身份，但语气自带不容抗拒的威慑力。几人脚步顿住，互相对视，猜忌在人群之中蔓延开来。
　　“沈聿…… 怎么会这样？” 顾砚低声开口，语气听似惶恐，“睡前我们还在院子闲聊，他说有点头晕，回房休息。怎么短短时间就……”
　　老周皱起眉：“戈壁夜里温差大，难道是突发急症？”
　　闻朔没有接话，目光扫过房间墙面。这一间客房的土墙上，同样刻着一行古谣残句：**黄沙藏玉，风闭山门。
　　又是一句割裂的谶语。
　　付清禾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楼梯转角，没有靠近，安静看向墙上的诗句。她敏锐察觉到，这一句，和庭院墙面、闻朔房间里的残句，能隐约接上。
　　顾砚余光瞥见付清禾，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这位小姐，这么晚，怎么也下楼了？”
　　“听见响动，放心不下。” 付清禾声音平静，视线没有与他对视，落在墙上的诗句，“墙上这句，是古谣的第三段？”
　　顾砚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只是民间随口流传的短句，不值一提。”
　　“只是短句，却刻在每一间客房。” 付清禾轻声反问，“每一间房，都单独刻一段残句，未免太刻意。”
　　温晚放下相机，开口打圆场：“店主喜欢这些乡土歌谣，当作装饰而已吧。”
　　闻朔打断对话，目光一一扫过在场四人：“这间房门从内部闩死，窗户插销也是扣上的。所有人，说说，刚才听到动静之前，各自在哪里，在做什么。”
　　她此刻的姿态，已经不自觉带入侦查审问。四人神色微变。
　　顾砚：“我在大堂整理民宿账目，独自待着，没有证人。”
　　温晚：“我在房间整理白天航拍的照片，风沙太大，一直坐在窗边。”
　　老周：“我在房间喝茶看书，准备明天去遗址巡查。”
　　陈屿依旧沉默，许久才低声道：“躺在床上休息，没听见任何声音。”
　　所有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闻朔心底已经有了判断。凶手就在这栋沙谣别院之内。沙尘暴封死出路，通讯断绝，凶手藏在这四个人之中，在密室里毒杀沈聿，复刻三年前的作案手法。
　　而沈聿，是走私链条里负责文物转运的执行者。
　　他的死，大概率是灭口。
　　“现在，所有人返回各自房间，不要单独走动。任何人，无论听到任何声音，不要开门。” 闻朔沉声下达指令，“现场保持原样，谁都不要进去。天亮之前，所有人待在自己屋内。”
　　几人彼此警惕，不再交谈，陆续转身回房。顾砚离开前，深深看了一眼墙面的古谣，又看向闻朔，语气平淡：“风沙不停，我们被困在这里。接下来，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
　　说完，他转身离开，关上自己房门。
　　廊道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风沙呼啸。
　　闻朔走到付清禾身侧，伸手将她护在身侧，低声道：“先回我们房间。”
　　两人回到二楼客房，关上门，落锁。紧绷的氛围压在房间里，方才的温情被凶案冲散，只剩下沉甸甸的危机感。
　　付清禾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捏着自己的掌心，心底翻涌。一条鲜活的生命，就在同一栋房子里骤然逝去，密室，毒杀，断裂的古谣。凶手就在楼下，和他们同处一个小院。
　　闻朔走到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肩膀，指尖轻轻拍着她后背安抚。
　　“别怕，我在。”
　　“我不怕。” 付清禾抬眼看向她，眼神沉静，“只是觉得，这句古谣是凶手的标记。沈聿一死，下一个目标，很可能是知道秘密更多的人。”
　　闻朔点头，眼底凝重：“沈聿是负责交易运输的，他手上掌握交易渠道。团伙内部内讧灭口。顾砚是店主，最熟悉民宿布局，密室的布置，他有条件。但其余三人，同样疑点重重。”
　　她侧头看向墙面刻着的那句残诗，指尖轻轻描摹土墙上凹陷的字迹。
　　“现在线索太少。天亮之后，我们要把所有房间、院墙的古谣全部收集完整，看看能不能拼出完整歌谣，破解密码。”
　　付清禾靠在她肩头，疲惫感涌上来。密闭的荒漠囚笼，凶手潜伏在暗处，下一场杀戮或许随时会来。她伸手，轻轻握住闻朔的手，十指交扣。
　　“闻朔，答应我，不要一个人独自去查线索。如果要探查，我和你一起。”
　　闻朔侧头看着她，目光复杂。她本想继续把她保护在身后，可眼下局面，凶手已经动手，封闭的别院无处可躲。付清禾擅长文字解谜，是能帮她找到密码、揪出真凶的助力。
　　她轻轻叹息，低头，鼻尖蹭过付清禾的耳廓。
　　“好。我们一起。但一旦有危险，你必须第一时间躲在我身后。”
　　付清禾微微颔首，靠近她，将脸埋在她颈侧。窗外狂风持续嘶吼，整座小院如同浮在黄沙海里的孤舟，暗处的猎手正蛰伏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时机。
　　闻朔抱着怀里温热的人，一边警惕聆听门外走廊动静，一边暗自复盘。
　　三年前的旧案，今夜的密室毒杀，拆分的古谣密码，文物走私的秘密洞窟。所有线索缠绕在一起。
　　凶手利用沙尘暴制造封闭环境，逐个清理知情人。
　　而她和付清禾，被困在这场精心编织的杀局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