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没有窗的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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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没有窗的屋子
第二天早上，她报备了第二件事。
“那间屋子，我要找。”
陆沉渊坐在桌后，手里转着一支笔。
“什么屋子。”
“装账的那间。”沈清漪站在桌边，“三年前的，单放的。”
“你说过，那是个画面。”他把笔放下，“画面查不了。”
“可画面里有别的东西。”
他抬眼。
“你说。”
沈清漪闭了一下眼睛。
那一瞬在她脑子里过了很多次了。她记得每一处，像记得一张被人反复描过的纸。
“屋子很小，比这间屋子的三分之一还小。”她说，“四面都没有窗。地板是水磨石的，颜色发灰，中间有一道裂缝，从门口一直裂到里面。”
“顶上一只灯。不是长条的日光灯，是那种老式吊灯，一根线垂下来，光很黄。”
“右手边一排铁皮柜，四层，柜门上有黄漆编号。”
“左手边墙角，堆着三四个纸箱，箱子上印着字。”
“什么字。”
“干燥剂。”她说，“有几箱是开过的。”
沈清漪睁开眼。
“还有，”她说，“木箱放在正中间，箱盖上印着‘深海回声’。他是蹲着往里按文件袋的，按得很深。他背上有汗。”
书房里静了两秒。
陆沉渊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百叶帘拉了一格，外面的天光照进来一条。
“怕潮。”他说。
“嗯。”
“纸张怕潮。所以不可能是楼上，也不可能是新写字楼——新楼有除湿系统，用不着往屋里堆干燥剂。”他转过身，“老厂房，半地下，或者一层靠里。地面是水磨石，说明盖的时候有年头了。”
“他穿夹克。”沈清漪补了一句，“不是西装。”
“那说明他去那儿不办公，他干活。”陆沉渊走回桌前，坐下，把键盘拉过来，“而且他干活的时候，不想让人看见。”
他查了四十分钟。
沈清漪站在旁边，看着屏幕上的东西一页一页往下滚。
他先查的是“深海回声”这个项目三年来的对外采购和场地租赁——一个慈善项目要办发布会、要做物料、要备展示品，这些东西都得有地方放。
发票、合同、备案，一样样过。
滚到第九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城北，红旗路 88 号。”他说，“原市第二纺织厂。”
沈清漪往前走了半步。
“这个厂十年前停产，三年前被一家仓储公司整租下来，改成了库房，按区按号往外分租。”他点开一行，“C 区 12 号。”
“租户叫什么。”
“海回声仓储服务有限公司。”
“不是沈家。”
“不是。”陆沉渊说，手指往下滑了一行，“法人代表——”
他把屏幕往她那边转了一点。
秦望山。
沈清漪看着那三个字，很久没说话。
她见过这个名字。第五章，她在周姨那张欠条上、在诚通财务的门牌上，一路摸到过这个名字——沈家基金会财务总监。
现在这个名字，同时挂在一家仓储公司的法人那一栏。
一个人，两只手：一只在沈家替慈善管钱，一只在城北替“深海回声”看箱子。
“租金从三年前开始。”陆沉渊说，“每月一笔，不多。”
“用什么付的。”
“公司账户。”
“那查不到。”
“查得到。”他说，“公司账户也有流水。只是要有人去调。”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
“你要去调？”
“我不去。”陆沉渊说，“我看看就行。”
他把那行账号复制下来，切到另一个页面。
屏幕暗了一下，弹出一串数字。
车是下午两点出门的。
他在车边站着等她。张叔翻出一件灰蓝色的外衫，是前些年陆家给下人做冬衣剩下的一批，一次没上过身。
沈清漪换上出来的时候，他在车门边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先上了车。
他自己开。没叫司机。
一路往北，过了两条高架，楼越来越矮，路边开始出现围墙、铁门、长得比人高的草。
红旗路 88 号。
铁门上的字已经掉了漆，只剩一个“二纺”。院子里空得很，几排锯齿形的老厂房一排接一排，屋顶上搭着铁皮，太阳照上去，白花花的一片。
C 区在最里面。
两人沿着墙往前走。地上是水泥，裂了缝，缝里长出草。墙上一路贴着编号，红漆写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后退。
7……9……11……12。
沈清漪停住了。
铁皮卷帘门，关得严严实实。门楣上挂着一块旧牌子，白底黑字：C-12。
门左边有一个很窄的水泥台。
台子上钉着一只夹板，夹板上挂着一张纸。
沈清漪走过去。
那是一张进出登记表——谁来了、什么时候来的、开了什么门、拿了什么东西。表头是打印的，一行一格。
她从上往下看。
整个七月，八格，空的。
六月有两行，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画了两道。
五月，一行。
四月到一月，全是空的。
“一个月来不了一次。”陆沉渊在旁边说。
“不是。”沈清漪说。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十月十二日·取展示物料
那一行的签名栏里，写着两个字。
方雨。
她盯着那两个字，站了很久。
“她来过。”
“昨天。”陆沉渊说。
昨天。她在疗养院见祖母的那一天。
院子里有个人在扫地。
五十来岁，穿一件蓝布褂子，扫得很慢，一下一下地推。看见他们，他也没拦，只抬了下头。
“找谁？”
“师傅，”沈清漪走过去，声音放得很软，“这间库房，是租给谁的呀。”
“租给好几家呢。”老头拿扫帚指了指，“那家的是个女老板。”
“女老板？”
“不常来。”老头想了一下，“一个月来一回，有时候两月不来。来了自己搬，不要人帮忙。”
“什么样的人。”
“瘦，短头发。”老头眯起眼，“戴个眼镜，开一辆白车。衣服穿得挺利索，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
“……多大年纪。”
“三十来岁吧。”
老头又低下头扫他的地。
“上回来是昨天。”他说，“拉了两个纸箱走。还是自己搬的。”
沈清漪站在那扇铁皮门前，抬头看它。
没有窗。
只有一个很小的通风口，在门楣上面，蒙着一层铁纱。纱上积着灰。
她的鼻子，隔着这道门，闻到了一点味道。
很淡。
旧纸、铁皮、樟脑。
——和书楼那口樟木箱里，一模一样的味道。
回程的路上，天快黑了。
车里很安静。窗外一排排的老厂房往后退，退成黑影子。
陆沉渊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手机递过来。
“账户查到了。”
沈清漪接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流水表。
海回声仓储服务有限公司·对公账户·近三十六个月
她往下滑。
租金、水电、零星几笔采购。金额都不大。
滑到最下面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行定期自动转账。每个月一笔，金额不大不小，从三年前开始，一个月都没断过。
收款方：
南湾疗养院。
备注栏里写了六个字。
长期护理·特级。
车里没人说话。
沈清漪盯着那六个字。
车窗外一棵树过去，又过来一棵。光线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晃。
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疗养院二楼那间朝南的屋子——晒得很暖的窗，铺得平整的薄毯，床头柜上摆着一只削好皮的梨。
她昨天还在想：姐姐真会给老人挑地方。
现在她明白了。
一个月一笔，三年一笔不落。
“特级护理”。
姐姐不是把祖母藏起来。
姐姐是养着她。
养得干干净净、体体面面、舒舒服服，让她活到九十岁，活到一百岁。让她坐在那间晒得着太阳的屋子里，一天一天地老下去。
老到她说一句“我记岔了”，连护工都会笑着劝一句“老太太，那是您记错了”。
她要的不是祖母闭嘴。
她要祖母活着，而且活得很好——因为一个活得很好、又说不清楚的老太太，是全天下最不值钱的一份证词。
车在一个红灯底下停住。
陆沉渊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没有看她。
“你在想什么。”
沈清漪把手机放在膝上。
她想了一会儿。
“我在想，”她说，“那扇门是锁着的。”
“嗯。”
“我们没有理由开它。”她说，“就算开了，里面的东西也不是证据——是别人的库房，别人的账。拿出来，等于偷。”
陆沉渊没接话。
红灯变成绿灯。
车往前走了一段，穿过一条全是树的老街。
“那就别撬。”他终于说。
“嗯。”沈清漪说，“不用撬。”
她把手机还给他，转过头，看着窗外亮起来的那些窗户。
“二爷，”她说，“这三年，‘深海回声’的每一份物料，都只进过一个人的手。”
“她手上有一把钥匙。”
“她手上还有一份底。”
陆沉渊的眼睛动了一下。
“方雨。”
“嗯。”
“她昨天刚去过。”他说。
“她昨天刚去过。”沈清漪重复了一遍。
车灯切开前面那条黑下来的路。
“一个昨天刚去过库房、又自己留了一份底的人。”她说，“你去问她。”
“还是我去。”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