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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难堪 少年的贫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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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的贫穷其实很难堪,站在全校面前,接受别人的怜悯,被人指指点点说“就是那个家里很穷的学生”。但贺峥并不在意,他很小就知道,爱是有条件需要交换的,他的出生一开始也并不被人期待。
贺峥很小就知道一件事:没有人真的爱他。
不是青春期发牢骚说“爸爸妈妈工作忙没时间陪我”的委屈,或者和父母的争执。
贺峥的父亲叫孟守诚,入赘到贺家,贺峥随母姓。这件事每次在亲戚嘴里说起来总是“你爸入赘到你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孟守诚长得好看,但除了一张脸之外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没有学历,没有手艺,没有稳定工作,家里好几个孩子,初中念完没多久就跟着同村的人出来打工了。
贺颖是独生女,外公外婆年近四十才生了这个孩子,从小是被娇惯着长大。
也许是从小父母进来满足她的要求,也许是个性使然,贺颖眼高手低,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但什么都做不成。
孟守诚不想回贫穷的老家,他想在这个城市扎根,贺颖长得不错,又是独生女,一家人虽然不是多有钱,但好歹在城市里有套房,对于他来说已经算是高攀了。甜言蜜语加上这样一张帅气的脸,贺颖理所当然的和他在一起了。
孟守诚想发财,贺颖同样做着一夜暴富的美梦,两个人一拍即合,前前后后折腾了不少,卖过衣服、开过餐馆、倒腾过二手车,每一件事都做不长,基本上都以赔钱告终。久而久之,贺父贺母也不再继续支持了,他们年纪逐渐大了,女儿结婚之后,理所当然的觉得她自然会成熟起来,可惜收效甚微。
生活没那么简单,没有成就所谓的“大事业”,加上失去父母的经济资助,孟守诚和贺颖的各种摩擦开始频繁显现,到后面吵架也成了家常便饭。
贺颖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惊喜,是烦躁。“怎么这个时候来?”她那时候正跟孟守诚吵完一架,两个人互相指责对方没有本事、没有出息,气性还没过闹着给贺父贺母打电话,得知女儿怀孕,更是欢天喜地。
岳父岳母介入,加上有了小孩,孟守诚说“那就生呗”。
贺峥出生之后一直跟外公外婆住。孟守诚贺颖忙着“赚钱”,或者说,忙着做“即将赚大钱”的梦。两个人东奔西跑,今天去广州看货,明天去深圳,后天又去北京见“大老板”。他们很少回家,偶尔回来一趟,也是匆匆忙忙的,再找贺父贺母拿点钱,问两句“成绩怎么样”,然后就走了。
贺峥小时候以为所有父母都是这样的,在外辛苦工作。
不在家,不打电话,不记得生日。后来他上了学,看到别的小朋友放学被爸爸妈妈接走,看到家长会上别人家的父母坐在教室里,看到课间有人送来的便当盒上贴着“好好吃饭”的纸条。他才慢慢意识到,不是这样的,只是他不一样。
外公外婆对他好。但这种“好”是基于是女儿的孩子,他母亲拥有一对非常爱她的父母,贺峥没有,想起来难免有点讽刺。
外公是个沉默的老人,年轻的时候在工厂上班,他不太会表达感情,对贺峥的照顾体现在“吃饱了吗”“穿够了吗”这种最基本的事情上。外婆话多一些,会催他写作业,会在他考了第一名的时候多做两个菜。
贺峥能感觉到,外公外婆对他的好,和对妈妈的好,是不一样的。
对妈妈的好是不需要理由的、不管她做了什么都依然爱她的好,对他的好更有一种“责任”的意味。
贺峥十岁生日那年,父母已经很久没回来了。外婆做了一桌子菜,外公买了一个小蛋糕,插了蜡烛,让他许愿。贺峥看着那根蜡烛,心里想的是:爸爸妈妈会不会回来?蜡烛吹灭了,门没有响。他吃了蛋糕,洗了澡,躺在床上,没有睡着。
电话响了,外婆让他起来接。
是他妈打来的,贺颖的声音听起来很远,背景里有火车站广播的声音。“峥峥,生日快乐。爸爸妈妈现在在外面,你要听话。”
贺峥握着电话,想说“我已经很听话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妈妈,你们能不能回来陪我过个生日?”
他不是一个会提要求的孩子,失望过很多次之后,知道提了也没用,不如不提。
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白天看到邻居家的小朋友明明不是生日,也被爸爸妈妈牵着去买蛋糕,也许是晚上吹蜡烛的时候许了那个不会实现的愿望,九岁的孩子心里那点可怜的、藏了很久的期待终于装不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贺颖大概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跟孟守诚商量了几句,声音很小,贺峥听不清。然后贺颖说:“行,我们明天回来。”他们当时其实离家也不算远,车程两三个小时,手里也没什么钱了,正好回来找父母拿点。
贺峥挂了电话,心跳得很快。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他在想明天爸爸妈妈回来的时候要说什么,要不要穿那件新衣服,要不要把考了第一名的试卷给她看。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很晚才睡着。
第二天,他没有等到父母。
等到的是一个电话,不是妈妈打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声音,问他是不是家属,认识孟守诚和贺颖吗。那个急促的声音说了一堆,贺峥听不太懂,只听到了几个词:高速、追尾、抢救、请家属尽快赶到医院。
他后来是跟外公外婆一起去的医院。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很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他走在两个老人中间,外婆一直在哭,外公没有说话,脸色泛着青黑,在医院冷白的灯光下,贺峥突然觉得,他好像要进入一个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