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种桃子的农民

4、欺瞒 许

　　许盼从小生活在重男轻女的家庭，和孤儿书致远在一起后，两人几乎和亲戚都断了来往，过着清贫但幸福的二人世界。

　　两人在村里长大，因为穷，也没想过再花钱去领证办婚宴，就这么自然地生活在一起。

　　在一起的第二年，书满出生。
　　当时的书致远仍然穷困潦倒，他不是个有志气的人。

　　但看到妻子虚弱地躺在床上，旁边还有一个皱巴巴地新生的婴儿，他心里陡然升起无限的责任感。

　　书致远亲了亲许盼的脸颊，又握住孩子的手。他开始下定决心——我要赚很多的钱，让她们过上很好的生活。

　　从那之后，书致远便不再守着家里的几亩地，开始外出打工。

　　许盼独自带着书满生活。

　　前两年书致远总是频繁地回家，与母女二人团聚。之后则是节假日才回来一次。
　　许盼摸着越来越厚的钱，心里知道丈夫的不容易，因此并没有太多埋怨。

　　书满是在18岁的时候，才发现她最喜欢的爸爸或许有另一个家庭。

　　她和母亲生活在农村，父亲虽然外出打工，鲜少回家，但钱却不吝啬，总是托人送来。

　　年幼的书满觉得，那些零花钱和送来的礼物，装满了那位不常见的父亲的爱。

　　她在母亲的教导下，知道自己的父亲很辛苦，于是她刻苦学习，与之而来的是沉重的压力。

　　她开始发胖，开始长青春痘，尽管已经不算贫穷了，但母亲的节省，让她只能穿上那些灰扑扑的旧衣服。

　　学校有人嘲笑过她，但她并没有放到心上，只是安慰自己，“这有什么，学习好爸妈开心就行。”

　　高三的某一天，学校放假让学生们放松一下。
　　书满回家，发现不常见的父亲竟然也在。她开心地跑上去，把书致远吓了一跳。

　　“爸爸，你怎么回家了？妈妈跟我说她今天去买菜，要晚些回来。”

　　书致远将手中的东西藏了藏，书满只能看到暗红色的一角。

　　他的表情有些心虚，“满满，我没和你妈妈说我回来了，你也不要说哦。”

　　书满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书致远又看向书满的衣服，皱了皱眉，“你这衣服怎么这么皱巴，穿多久了？”

　　书满抬头，注意到父亲的眼神中带了点嫌弃，她不安地揪住自己的衣角，“是，初三买的。可能我长胖了，穿着没以前好看了。”

　　书致远看着女儿身上的地摊货，语气有些不快，“给了你妈那么多钱，她也不知道给你穿点好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钱包，来，这个卡给你，之后微信上发你取款密码。”

　　书满抿了抿嘴，没敢接。
　　“妈妈不给我花太多钱，她说你太辛苦了。而且爸爸，我只有手表能打电话，没有手机，没法和你微信聊呢。”

　　书致远惊讶了一瞬，“你都高一了还不给你手机？”

　　“爸我都高三了。”

　　“哦哦这样啊。”书致远不露声色地转移话题，“高三的确很重要，但是也不能没有手机啊。”

　　他来回踱步，看着女儿低垂的脑袋，叹了一口气，“走，爸爸带你上街买。”

　　书满雀跃起来，她知道父亲一向大方，带她上街，一定会买许多东西给她。

　　在上停在门口的那辆轿车的时候，她被书致远喊住。
　　“等一下，车上有些乱，我们还是坐公交车去吧。”

　　书满觉得奇怪，但也没说什么，点头同意。

　　经过轿车时，她注意到这好似不是以往父亲开的车，再看父亲脸上略显焦急地神色，她心里突然有些不安。

　　父女二人来到了县城里最大的商场，书致远打开手机发了条消息，然后匆忙地带着书满买了最新款的手机和衣服。

　　书满没有试那些衣服，她一看就知道自己穿不上。但是那些衣服光是摆在那就很好看，于是她没有阻止父亲付钱的手。

　　二人又匆忙地回去，此时许盼还没回来，可能是去其他小姐妹家玩了。

　　一到家书致远就要上车走，开门的时候，书满看到了一张合照。

　　一家三口笑语晏晏，只是里面的妻子和孩子却不是妈妈和她。

　　书满如坠冰窖。
　　她拉住即将关上的车门低头问：”“爸爸，高考的时候你会来看我吗？”

　　书致远奔波一天，早已疲惫不堪，他转头看见书满脸上的油光与痘印，神情中带上了不耐烦。
　　“要看我到时忙不忙，但是不管我来没来，你都要记得好好考，知道吗？”

　　书满眼睛发红，想要阻拦父亲，书致远一狠心，开车离开。

　　他透过后视镜，看到女儿摔倒在地，他刚想踩下刹车，手机就来了消息。

　　书致远再也顾不上其他，离那个小小的平房越来越远。

　　等许盼回到家时，发现书满正嚎啕大哭。

　　她询问缘由后，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由分说地打了书满一巴掌，“你怎么能这样编排你爸爸！”

　　书满不可置信地看向母亲，“你觉得我是在骗你？我拿这件事骗你做什么？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那辆车上有他和别人的合照！”

　　许盼浑身发抖，“万一是同事呢？对，你爸对我们这么好，怎么可能做对不起我的事。”

　　书满崩溃大哭:“妈！”

　　“别再说了！”许盼尖叫，她五官扭曲，让书满觉得陌生。

　　下一刻，许盼向后倒去。
　　书满哭喊着拨打了救护车的电话。

　　从那天起，两人便对书致远避而不谈。
　　书满看见母亲偷偷给对方打过许多电话，书致远大部分时候都不接，但偶尔也有几次通话成功。

　　她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那个男人，却不曾想高考结束当天书致远竟然来了。

　　高考结束那天，书满看着身边欢呼的同学，心里一阵苦涩。
　　她抬头寻找母亲的身影，看见了抱着大簇鲜花的书致远。

　　她望向男人带着笑意的脸庞，心里却一丝喜悦也无。

　　许盼笑着从书致远的背后走出来，对书满不满道：“你这孩子，怎么不叫人。”

　　“妈......爸。”

　　“恭喜你满满，高中三年辛苦了！”书致远笑着搂住她。

　　书满扯了一下嘴角，看着母亲罕见的打扮和脸上幸福的笑容，她将情绪藏进心里。

　　“不辛苦，你们才辛苦。”

　　许盼又将一个房产证递给了书满，“满满你看，你爸偷偷买了个房子呢，我们再也不用坐那么久的公交车上街了！”

　　书满将房产证打开，看见业主名是许盼，心里有些惊讶。
　　新房子的确令人高兴，她此刻才真心实意地说了声，“谢谢爸爸。”

　　一家三口当晚去就了豪华餐厅，书满也得到了父亲三万块的打款。
　　“满满，别让你妈知道，这是爸爸给你的奖励。你妈和我说你高中三年学得特别辛苦，不管成绩好与不好，这都是你应得的。”

　　书满从没看见过这么多钱，在同学每月生活费八百至两千的时候，她每个月只能有四五百的生活费，其中还包括了她的饭卡钱。

　　她掐紧了手心，有些想流泪。她真的很想开口询问，他是不是还是很爱她们母女二人的，三个人以后能不能一直在一起。

　　但上天没给她这个机会——许盼第一次来到高档餐厅，有些窘迫，希望丈夫能陪她去卫生间。

　　书致远欣然应允，摸了摸书满的头然后离开。

　　手机被他落下，书满盯着那部手机半晌，才轻轻拿了过来。

　　解锁需要密码。
　　她将几个能想到的数字都试了一遍，全都失败。

　　还有最后一次，否则手机就会被锁定。书满嗓子发紧，输进了自己的生日。

　　解锁成功。

　　她点进微信，在置顶上看到了备注为儿子的人。她连忙将那微信号拍下，然后把手机放回原处。

　　书致远回到餐桌旁，并未发现什么。

　　当晚书致远就借着工作忙为由，要离开这里。

　　看着依依不舍互相道别的父母，书满陡然觉得恶心，她回到房间，添加了那个微信。

　　从那之后，她开始时不时地与对方聊天。
　　原来她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只比她小了两岁。

　　从聊天中她得知，书致远和他的母亲对他管得很严，因为成绩不好，他自己也有些轻微抑郁。

　　书满每日从网上搜索心灵鸡汤发给他，慢慢的也和他熟悉起来。

　　她也时常翻看对方的朋友圈，看他出国旅游，看他晒自己的豪华大房子。
　　那个房子有她一直想要的巨大落地窗，能看到很漂亮的落日。

　　这是她的新家也没有的风景。

　　她还看到对方总是发各种衣服裤子，她起初不理解为什么要把那些logo拍特写，后来才知道那些都是名牌。

　　书圆清，她父亲的另一个儿子，虽然不是个富二代，但也一直过着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她终于知道那一天，一向疼爱她的父亲为何要用那样的眼神看向她。

　　是因为她被拿去和另一人做了对比，是因为她让书致远感到丢脸。

　　高三毕业季，对方晒了两张图片并配文：虽然没考好，但父母依旧深爱着我。

　　图片里分别是他母亲十万的转账记录，还有一辆父亲送的车。

　　意识到与另一人的生活品质的参差后，书满开始锻炼，打扮自己，并以一个贴心棉袄的形象在书致远的手机里刷存在感。

　　她的母亲许盼依旧活在自己为自己编织的谎言世界里，一遍又一遍的让书满省点钱，不要让书致远失望。

　　——

　　书满从墙角处站起身，脑袋一阵眩晕。她缓了片刻，才慢慢离开了这个地方。

　　另一边，陈易城觉得天有些晚，心里不放心，在地铁站等了许久。

　　尽管他也不知道书满会不会来到这个地铁站乘车回校，但他还是在一处不容易被发现的角落里等了很久。

　　大概等了两个小时，他终于等到了想见的人。

　　陈易城没有上前，只是盯了一会书满低垂的脑袋，然后远远地跟着。

　　周日的地铁站十分拥挤，人来人往，书满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视线。

　　二人隔着十米左右的距离，一前一后来到了学校。

　　回到宿舍后，陈易城将手中的猪蹄扔给李明，“书满给你的。”

　　李明没有多问，书满前不久和他提了一句，他以为两人是学校路上碰到的。

　　“这猪蹄好凉好硬。”李明嚼了两口便不再想吃，往垃圾桶里一扔。

　　陈易城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情绪，上卫生间时踹了李明椅子一脚。

　　“我操，你干嘛？”

　　陈易城似笑非笑，“你昨天那话我还没找你谈谈呢，什么意思啊？你问我借钱时我有说你妈宝男不?问你要个几十块就在外面宣扬起来了?”

　　李明虽然不知道他怎么现在才找自己麻烦，但还是讪讪道：“害，我就觉得好玩才说了一句，而且不也只和书满和她舍友说么。”

　　陈易城扯起嘴角，“以后别这样了，我也是要面子的吧?”说罢，他转身走进卫生间。

　　李明有些不高兴，但男的最会看人下菜碟，同在一个宿舍，他自然知道陈易城家境很好。

　　他也就昨天在心仪的女生面前撑个面子，其余时候都是陈易城做着“老大。”

　　他“切”了一声，对着宿舍的另一个眼镜男的椅子踹了一脚。

　　方宇缩了缩脑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