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页》欢mh

40、第 40 章

　　从学校回去的车程，漫长又窒息。

　　楚瞳坐在轿车后座，靠窗的位置，玻璃升降键被锁死，密闭的车厢里听不见一点外界的声音。城市林立的高楼飞速倒退，光影一片片掠过他清冷的侧脸，却落不进他死寂的眼底。

　　父母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指责，可这份沉默的冷淡，比怒骂更让人难熬。

　　楚家是规矩森严的顶级豪门，从小到大，楚瞳接受的都是最顶尖、最正统的教育。自律、克制、沉稳、走最稳妥的人生轨道，是家人刻在他骨子里的要求。他十几年从未行差踏错半步，这是第一次，让父母彻底失望。

　　车子驶入独栋别墅区，铁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烟火。

　　回到空旷冷清的别墅客厅，楚母卸下在外端庄得体的模样，声音带着压了一路的疲惫与坚决。

　　“从今天开始，你的手机、平板全部上交。书房、卧室电子设备全部停用。”
　　“上下学司机专车接送，不允许独自走路、不允许绕路、不允许和任何人私下结伴。”
　　“周末居家自习，家里安排专属辅导老师，全程陪护，禁止一切外出聚会。”

　　每一条要求，都严苛到极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楚瞳垂着手，安静站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薄唇轻抿：“妈，我和他没有影响学习。”

　　“有没有影响，不是你说了算。”楚父坐在沙发上，气场沉冷，“瞳瞳，你太年轻，把一时的心动看得太重。你知道我们这种家庭，一步错意味着什么？流言、非议、圈子里的笑话、未来道路的偏移，任何一样，都能毁掉你十几年的铺垫。”

　　“我不认可这段关系。”他字字笃定，没有丝毫松动，“高考之前，彻底断联。高考之后，也绝不允许再有牵扯。”

　　一句话，封死了他所有的期盼。

　　楚瞳心口微微发沉，指尖泛白，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他知道，父母不是偏激，是根深蒂固的阶层规矩。在他们的世界里，少年懵懂的喜欢，是最无用、最荒唐、最能拖累人生的东西。

　　当晚，他所有的通讯设备被全部收走。

　　卧室里所有可以联系外界的工具一一清空，偌大的房间干净得只剩下书本、习题，和一室无边无际的冷清。

　　同一时段的谢家，气氛同样紧绷到极致。

　　谢尽一回家，就被父母堵在客厅。

　　谢家向来开明，从前从不拘着他的性子，任由他肆意生长、随性生活。可这次的事，彻底触碰了底线。

　　“我和你妈纵容你所有爱好，纵容你交朋友、打球、放松，是希望你自在成长，不是让你任性妄为。”谢尽母亲眼底带着失望，“马上高考，全校盯着你，圈子里多少人看着你的成绩和前途，你怎么敢？”

　　谢尽攥着书包肩带，脊背挺直，不肯退让半分：“我没有错。我喜欢他，没有耽误我，也没有耽误他。我们的成绩从来都是稳居前列，我们比任何人都清醒。”

　　“清醒？”谢父冷笑一声，“真正清醒的人，不会在最关键的人生路口，赌上自己和别人的一辈子。”

　　“从今天开始，禁足。”
　　“手机上交，切断所有联系。”
　　“上学放学专车接送，杜绝一切私下碰面的可能。”
　　“我已经和楚家家长沟通完毕，两家达成共识，彻底隔绝。”

　　谢尽瞳孔骤然一缩。

　　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是老师的处分，不是学校的流言，是两个家庭的彻底联手隔绝。

　　他们两家势均力敌，人脉相通，只要家长刻意阻拦，这座城市偌大的天地里，他们连一次偶遇的机会都不会有。

　　“你们没必要这样。”谢尽的声音微微发颤。

　　“为了你们的前途，非常有必要。”谢父语气强硬，没有一丝软化的余地。

　　一夜之间。

　　两个从前朝夕相伴、课桌相贴、晚风同行、私藏温柔的人，被两道冰冷的豪门高墙，彻底隔在了两端。

　　第二天返校，一切正式落实。

　　班主任早早收到两家家长的叮嘱和校方的通知，第一时间调整座位。

　　全程当着全班的面，没有解释缘由，只一句统一的“高三后期打乱座位，静心备考”。

　　楚瞳被调到最前排讲台正下方，视野最通透、老师视线最集中、毫无任何小动作空间的位置。

　　谢尽被挪至教室最后一排靠墙，孤零零一个座位，远离所有人群。

　　从前寸步不离的同桌，一夜之间，隔了整间教室的人海与距离。

　　搬书的时候，是两人风波之后的第一次见面。

　　清晨的教室安安静静，大部分同学还未到校。

　　楚瞳抱着摞得整齐的习题册，一步步走向前排新座位，步伐平稳，神色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尽站在后排，手里拎着书包，目光死死黏在他清瘦的背影上。

　　一夜未眠的酸涩、不甘、思念、无力，全部堵在胸口，密密麻麻的疼。

　　他想上前，想开口喊他的名字，想问问他昨晚有没有被为难，想和他说一句别怕，我陪着你。

　　可走廊有值班老师，教室门口有监控，家里有实时和班主任对接的消息报备。

　　他动都不能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少年，一点点远离自己的身边。

　　楚瞳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

　　是不敢。

　　只要回头一眼，他所有强行伪装的冷静，都会彻底崩塌。

　　两人沉默搬完东西，各自落座。

　　从这天起，校园里所有的温柔过往，彻底清零。

　　早读课朗朗书声，从前桌底悄悄相扣的十指，从前耳边细碎的私语，从前对视一眼的眼底温柔，尽数消失。

　　楚瞳永远端正坐姿，低头背书、刷题、记笔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都要安分。

　　老师赞许，同学佩服，所有人都觉得，这次的风波警醒了他，让他彻底收心备考。

　　只有谢尽知道，他是在用极致的自律，压抑所有的情绪。

　　他坐在最后一排，隔着人头攒动的教室，遥遥望着那个挺直的背影。

　　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他有四十分钟，都在安静看着楚瞳的方向。

　　不敢对视，不敢打扰，不敢让人察觉。

　　只是偷偷看。

　　看他垂眸写字的侧脸，看他被晨光镀亮的发顶，看他安静抬手翻页的模样。

　　从前触手可及的温柔，如今只能遥遥相望。

　　课间十分钟，是最磨人的煎熬。

　　从前他们会凑在一起讲题、打闹、悄悄说悄悄话，会分享糖果，会借着人多偷偷靠近。

　　现在，两人零互动、零交流、零对视。

　　江浩和周扬早就察觉不对劲，几次想凑过去问问，都被两人眼底的冷淡和疲惫堵了回去。

　　林晓雨和苏软软看着前后相隔天涯的两人，看着教室里若有若无的流言蜚语，只能默默叹气，什么都不敢提。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发生了天大的事。

　　却没有人敢戳破。

　　全校的氛围微妙又压抑。

　　走廊偶尔有人低声议论起那天德育处传唤的事，话语隐晦，笑意暧昧。

　　“难怪被点名，原来是真的。”
　　“可惜了两个年级第一，太冲动了。”
　　“家里管得那么严，肯定彻底分了吧。”

　　细碎的议论钻进耳朵里，每一句都像细针，扎在两个人的心上。

　　他们不能辩解，不能否认，不能倾诉。

　　只能硬生生扛下所有流言，所有非议，所有不公。

　　放学的场景，更是彻底冰冷。

　　从前六人结伴，说说笑笑，最后两人落在队尾，悄悄牵手慢行，晚风温柔，岁岁安然。

　　现在放学铃一响，司机的车准时停在校门口。

　　楚瞳收拾好书包，沉默独行，不等人、不停留、不回头，径直走出教室，上车离开。

　　谢尽坐在后排，看着他干脆利落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口一次次空落落的发疼。

　　他也很快被司机接走。

　　两条平行的归途，再也没有交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熬了下去。

　　白天，同处一间教室，咫尺天涯，形同陌路。
　　夜晚，各自被锁在偌大冷清的豪宅里，被习题和管控包裹，隔着整座城市，遥遥思念。

　　他们试过极其卑微、极其小心翼翼的试探。

　　某天早读下课，趁着全班喧闹，谢尽趁着人群遮挡，飞快抬头，往前排看了一眼。

　　刚好楚瞳也微微侧头。

　　视线隔空相撞。

　　短短半秒。

　　隔着十几排课桌，隔着满堂人声，隔着重重压力与束缚。

　　两人眼底瞬间翻涌着一模一样的酸涩与想念。

　　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一片沉寂。

　　楚瞳最先移开目光，重新低头落回卷面，指尖微微发颤。

　　谢尽收回视线，垂眸盯着空白的草稿纸，眼底一片红。

　　他们都没有错。

　　错的是世俗，是规矩，是家庭的阻拦，是年少无力的自己。

　　是那个躲在暗处、恶意报复的卑劣小人。

　　黄毛依旧在学校晃荡，看着两人彻底隔绝、狼狈隐忍的模样，心底洋洋得意，丝毫没有愧疚。

　　他毁掉了两个少年最干净、最真挚的喜欢，却依旧若无其事地度日。

　　而楚瞳和谢尽，只能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独自煎熬。

　　谢尽无数次在深夜刷题的间隙，盯着漆黑的落地窗发呆。

　　他想念河堤的晚风，想念桌下的牵手，想念午休偷偷的亲吻，想念巷子里相依的温柔，想念那个满眼都是他的楚瞳。

　　想念到极致，心口发闷，却连一句问候都发不出去。

　　楚瞳也常常失神。

　　刷题刷到疲惫的时候，总会习惯性偏头，身边空空荡荡，再也没有那个温热的身影，没有低声的调侃，没有温柔的纵容。

　　空荡荡的课桌，空荡荡的余光，空荡荡的青春。

　　明明还在同一个校园，同一个班级。

　　却像隔着山海，隔着岁月，隔着永远跨不过的鸿沟。

　　风波爆发后的日子，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决绝的分手。

　　只有日复一日、无声无息、磨人入骨的隐忍与拉扯。

　　他们还爱着。

　　深爱，从未减半。

　　却再也不能靠近分毫。

　　这份藏在高三寒冬里、无人知晓的爱恋，只能被死死压在心底，小心翼翼藏好，一边拼命备考，一边偷偷想念，一边扛着所有压力，静静熬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