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页》欢mh

36、第 36 章

　　深秋的周末是被温柔揉碎过的。

　　没有早读催人的铃声，没有课桌上堆叠的试卷，也没有粉笔簌簌落下的白灰压得人喘不过气。天光大亮得恰到好处，澄澈的蓝天干净得看不到一丝浮云，晨间的风褪去了早秋的燥热，只剩清浅微凉，拂在皮肤上软软的，一点不凛冽。

　　约好汇合的公交站台早早聚齐了人。

　　江浩背着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拉链没拉严实，露出来半袋膨化零食，单手拎着两瓶汽水，站在路边百无聊赖地踢石子。周扬站在他身侧，穿着干净的纯色卫衣，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折得整整齐齐的野餐垫被他拎在手里，安静低头看着地面，耐心等着剩下两人。

　　林晓雨和苏软软并肩站在站台内侧，手里提着小小的帆布包，装着洗好的水果、面包和湿巾，低声细语聊着最近看过的书，眉眼松弛，是卸下所有学业疲惫的轻松。

　　七点四十，楚瞳和谢尽准时抵达。

　　两人是沿着同一条大路走过来的，步调相近，身形一冷一敞，走在一起格外惹眼。

　　楚瞳穿简单的连帽卫衣，外套拉链拉得规整，黑发被晨风吹得微微凌乱，衬得侧脸线条愈发清隽冷淡。他走路向来安稳从容，目光平视前方，周身带着习惯性的疏离，却在看见站台前的几人时，眼底冷意淡了大半。

　　谢尽比他随性很多，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内里的白T恤干净利落，走路松松垮垮，少年气十足。他余光始终若有若无落在身侧的楚瞳身上，不远不近，分寸刚好，是旁人看不出、唯独自己心知的在意。

　　“可算来了，再等两分钟公交就错过了。”江浩看见两人，立刻挥挥手，“快快快，车马上到。”

　　话音刚落，远处缓缓驶来一辆公交，车身平稳停靠在站台边。六人依次上车，周末的公交车并不拥挤，后排整排空位都空着。

　　江浩二话不说拉着周扬坐最后一排，霸占了靠窗的位置，一坐下就拆开零食包装袋，吃得津津有味。林晓雨和苏软软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掀开车窗一点缝隙，让晚风灌进来。

　　剩下前排相邻的两个位置，自然而然留给了楚瞳和谢尽。

　　两人默契落座，中间没有半点犹豫。

　　公交车缓缓启动，驶出城区街道，穿过林立的商铺和居民区，渐渐往郊外的方向开去。城市的喧嚣一点点被抛在身后，路边的高楼变成连片的田地，行道树换成成片的野生草木，视野骤然开阔。

　　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黄绿交织的田野、干净的天际、偶尔掠过枝头的飞鸟，构成一帧帧温柔的晚秋画面。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辆行驶的轻响和江浩小声跟周扬唠嗑的话音。

　　谢尽靠着车窗，侧过头，目光明目张胆落在楚瞳脸上。

　　少年侧脸白皙干净，鼻梁挺直，唇线偏淡，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眉眼间，将长长的睫毛映出一层浅浅的光晕，平日里因专注刷题而紧绷的线条彻底舒展，温顺又安静。

　　谢尽看了很久，看得心底软软的，才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开口：“难得不用带卷子出门。”

　　楚瞳闻声偏过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嗯，放松两天。”

　　“你平时太紧了。”谢尽看着他，语气是很真诚的口吻，“天天刷题、整理错题、熬夜复盘，从来不见你偷懒。”

　　楚瞳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放在膝盖上，姿态安静：“习惯了。”

　　以前是真的习惯一个人熬，习惯日复一日枯燥的努力，习惯把所有心思压在学习上，不敢松懈。

　　可自从和谢尽做了同桌之后，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枯燥的自习课有人陪，难解的大题有人一起拆解，放学的长路有人并肩走，就连最普通的课间十分钟，都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变得不再单调乏味。

　　他的习惯里，慢慢多了一个谢尽。

　　公交车晃晃悠悠行驶了四十多分钟，最终缓缓停靠在郊外的站点。

　　六人依次下车，扑面而来的是郊外独有的清新晚风，混杂着草木与泥土的淡香，彻底洗去了城区的烟火浮躁。

　　眼前是一条蜿蜒的田埂小路，路面铺着细碎的枯草，两侧长满大片大片的芦苇，深秋时节，苇穗尽数泛黄蓬松，白茫茫一片随风摇曳，层层叠叠，无边无际。

　　风一吹，漫天细碎的苇絮飘飞，温柔得不像话。

　　“往前走两百米就是河滩了！”江浩兴奋地往前冲了两步，又回头等着众人，“我上次来过一次，超级好看，人少又安静，拍照巨出片。”

　　几人跟着他的脚步，慢悠悠踏上田埂小路。

　　脚下的枯草被踩得沙沙轻响，苇叶时不时擦过衣角，软乎乎的。六人并排慢行，说说笑笑，声音轻扬，散落在温柔的风里。

　　周扬把野餐垫拎在手里，走得平稳稳妥。林晓雨边走边抬手接住飘来的苇絮，眉眼弯弯。苏软软时不时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温柔安静。

　　楚瞳和谢尽依旧走在队伍最后。

　　刻意放慢的脚步，不动声色的落后，只为多一点只属于两人的独处间隙。

　　小路狭窄，偶尔迎面没有路人，两人的胳膊会不经意轻轻蹭在一起，布料相触的细碎温度，很轻，却格外清晰。每一次触碰，都让空气里的氛围悄悄升温。

　　谢尽的心跳慢慢乱了节奏。

　　他不是不懂自己的心思。

　　从最开始单纯欣赏这个对手，欣赏他的自律、冷静、温柔沉稳，到后来习惯朝夕相伴，习惯课桌相邻，习惯放学等候，习惯目光下意识追随。

　　再到现在，只要靠近楚瞳，心底就会泛起密密麻麻的、柔软又躁动的欢喜。

　　他早就不止是想做同桌了。

　　只是少年人心思隐忍，藏得极深，不敢贸然戳破，怕打破现在安稳的相处，怕连并肩的资格都失去。

　　只能悄悄靠近，悄悄在意，悄悄心动。

　　“这里的秋天，比城里好看太多。”谢尽望着漫天飞舞的苇絮，轻声开口。

　　“嗯。”楚瞳点头，目光望向远处开阔的河面，“很静。”

　　“比教室静多了。”谢尽笑了笑，“不用听粉笔声，不用听讲课声，不用听翻卷子的声音。”

　　楚瞳侧头看他，看见少年眉眼舒展的笑意，眼底温柔愈发浓重。

　　他很少主动表露情绪，可所有的偏爱和例外，都悄悄给了谢尽。

　　一路慢行，很快抵达河滩。

　　整片河滩空旷辽阔，没有游客喧闹，只有缓缓流淌的河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碎石，水声温柔绵长。河面波光粼粼，映着天光，干净得像一面铺开的镜子。远处天际与河水相接，浅蓝通透，晚风徐徐，温柔治愈。

　　“就这块！”江浩挑了一块平整干燥的草地，蹲下身，“这里最干净，铺垫子刚好。”

　　周扬弯腰帮忙，两人一起将野餐垫平整铺开，浅色系的垫子稳稳落在草地上。

　　林晓雨和苏软软立刻蹲下身，将包里的零食、水果、饮料一一拿出来摆放。橘子洗得干净透亮，面包整齐码放，小饼干、糖果分门别类摆好，简简单单的吃食，却被摆得满满当当，格外有烟火气。

　　几人随意坐下，彻底卸下所有束缚。

　　江浩瘫坐在垫子中央，仰头望着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是周末该有的样子！天天刷题真的能把人憋疯。”

　　周扬淡淡垂眸剥橘子，闻言轻声道：“适度放松，过后还是要收心。”

　　“知道知道，短暂解放！”江浩摆摆手，拿起一块饼干塞进嘴里。

　　林晓雨笑着翻看手机，拍下漫天苇絮和河面的风景，轻声和苏软软说着话。

　　垫子中央热热闹闹，少年少女的笑闹声清亮温柔，填满整片安静的河滩。

　　楚瞳没有立刻坐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河滩最边缘的碎石地上，静静站着，望向缓缓流动的河水。风掀起他的衣角，发丝轻扬，背影清瘦又安静，独自守着一方温柔的风景。

　　谢尽看着那道孤静的背影，没多想，抬脚就跟了上去。

　　他轻轻走到楚瞳身侧，并肩而立，和他一起望向辽阔河面。

　　两人并肩站在河滩边，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身前是流水长风，身后是同伴笑语，漫天苇絮在两人之间缓缓飘飞，温柔得近乎暧昧。

　　没有人说话。

　　无需刻意找话题，无需刻意寒暄。

　　长久相处磨合出来的默契，让他们哪怕静静沉默，也半点不会尴尬，只剩安稳踏实的暖意。

　　良久，谢尽才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很轻：“联考结束，总算能好好喘口气。”

　　“嗯。”楚瞳轻声应着，目光依旧落在河面，“不用紧绷着。”

　　“其实我一点都不讨厌刷题。”谢尽偏过头，目光落在楚瞳侧脸，语气认真，“只是讨厌没有你的刷题。”

　　话音落下，风轻轻顿了一瞬。

　　楚瞳的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耳尖悄然漫上一层薄红，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藏不住心底骤然翻涌的涟漪。

　　他慢慢侧过头，对上谢尽认真澄澈的眼眸。

　　少年的眼神坦荡、热烈、干净，没有半点玩笑戏谑，是实打实、藏了很久的真心。

　　风卷着苇絮从两人中间穿过，温柔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