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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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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視線被那道夕陽的強光吞噬前,耳邊最後響起的,是店長那低沉、像是在與老朋友告別的聲音。
「還記得就好。」
他說:「人類發明九十度的理性,是為了繁衍和生存;但神明留給孩子九十一度的偏執,是為了不讓我們忘記,自己為什麼要活著。」
……
「咚。」
「咚。」
耳邊傳來的是規律而冰冷的電子儀器滴答聲。
我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貪婪呼吸著。這裡沒有北極的極光,沒有腐爛的松香,也沒有那間充滿罪人餘燼的旅館。這裡是一間充滿了消毒水味的醫院加護病房,雪白的牆壁、藍色的塑料隔簾,還有窗外那刺眼卻真實的台北晨光。
「阿哲!你醒了?醫生!他醒了!」
床邊傳來母親帶著哭腔的驚呼。我僵硬地轉過頭,看到母親原本梳理整齊的頭髮此時散亂不堪,眼周黑青,臉上長滿了這幾天因為擔憂而生出的皺紋。她的雙手死死握著我的左手,那股真實的、帶著微汗的肉體溫度,穿過我的皮膚,直接撞進我的心臟。
「我……」我一開口,嗓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傻啊……」母親一邊幫我擦拭額頭,一邊忍不住流下淚來,「極地搜救隊在北極點外圍找到你的時候,你的雪地摩托車都凍成鐵塊了。醫生說你嚴重失溫,心跳停了整整三分鐘,全靠葉克膜才把你從鬼門關拉回來……大家都說,你能活下來是個奇蹟。」
奇蹟嗎?
我緩緩抬起自己的右手。關節上沒有露出白骨,防寒服下的皮膚雖然因為凍傷而有些紅腫,但完好無損。可是,當我的手指輕輕收攏時,手掌心卻隱隱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我低頭一看,在我的右手掌心裡,有一道極深的、新裂開的傷口,像是被什麼滾燙而尖銳的金屬物體,在皮膚深處生生烙下了一道印記。
一個鑰匙。
「阿哲,你知不知道這三年來,媽媽每天看著你裝作沒事、看著你每天拼命加班應酬,媽媽心裡有多難受?」母親握著我的手,哭著說,「大人們都叫我寬心,說你成熟了、走出來了。可是我知道,你是在逼你自己長大,你是在用那副理智的樣子,把自己活生生憋死啊……你如果痛,你為什麼不跟媽媽哭呢?」
聽著母親的話,三年前那場火災後,我一直用「成年人的體面」築起的防禦高牆,在這一刻,徹底碎成了粉末。
我沒有像以前那樣安撫母親,沒有露出那種冷靜而成熟的微笑說「我沒事,別擔心」。
我突然像個八歲的孩子一樣,反手抱住母親,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放聲大哭。
「媽……我好痛……」我哭得全身劇烈顫抖,眼淚打濕了醫院的病單,「是我害死她的……我當時如果開了門,如果我沒有算什麼逃生率……我好想她……我真的不想長大……媽,我好痛啊……」
病房外的走廊上,護理師和醫生正快步走來。他們隔著玻璃窗看著這個在病床上哭得毫無形象、像個瘋子一样的三十歲男人。
如果是在過去,我一定會立刻擦乾眼淚,對他們露出得體的抱歉。但現在,我不在乎了。
我任由那些積壓了三年的內疚、痛苦和思念,隨着眼淚徹底宣洩出來。那些傷口依然在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帶著火星的灰燼。但我知道,這一次,我不會再把這份痛調成靜音,我不會再用「正確的算法」去出賣內心的那個小孩。
窗外,晨光漸漸點亮了整座城市。
在那個只有九十度的現實世界裡,生活依舊殘酷,遺憾依舊無法挽回。我依然要面對法律的調查、親屬的指責、以及每夜夢迴時的煎熬。
但我已經不再是那個躲在北緯91度的逃兵了。
我學會了哭泣,學會了喊痛。我帶著掌心那枚隱形的鑰匙,重新回到了這個不完美、卻充滿溫度的現實裡。這一次,我會帶著對她的內疚與愛,像個傷痕累累卻真正活著的孩子一樣,堅定地,朝著溫暖的南方,一步一步走下去。
「當你不再害怕推開這扇門外的風雪時,就代表你心中的北緯91度,已經融化成現實世界裡,某個春暖花開的清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