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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色如墨 原氏集团总 ...

  •   第一章夜色如墨
      顶层办公室的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落地窗外是北京城连绵的灯火,室内只开了桌上一盏灯,光晕压得很低。云思洋刚把消息发送完毕,屏幕的光还映在脸上。
      身后传来衣料极轻的摩擦声。原氏集团总裁原慕辞从背后靠近,将一份文件推至桌面,纸张边角轻轻刮过放在桌沿的手指。
      “这份文件,你仔细看看。”声音压得很低。
      原慕辞弟弟原慕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那边走过来,鞋底在地毯上没发出声响,直到站到身侧,“没问题的话,就签字吧。”原慕安眼尾弯着,目光却牢牢钉在云思洋脸上,语调轻快里压着一股不容敷衍的急。
      原慕辞微微侧头,视线越过云思洋的肩膀,和原慕安对了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算不上交流。然后他收回目光,落在云思洋握着笔的那只手上。“签在那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谈明天的例会。
      云思洋慵懒地微笑:“我要是不签呢?”
      原慕辞垂眼看着云思洋,没有立刻接话,另一只手伸过去,把那支笔从文件旁拿起来,放到指边,动作很慢。
      “你会签的。”语气没什么起伏,眼睛却一直没离开云思洋的脸。
      原慕安那边先是顿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声,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
      “不签也行啊。那今晚就别走了,在这待到你想签为止。反正休息室有床,我让阿姨把你那套睡衣也拿过来。”他说完扭头看向原慕辞,尾音拖得很长,“哥,你说是不是。”
      原慕辞没理他这句,只是从身后退开半步,但手掌仍搭在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人转不开身。他低头,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那里空着,旁边已经盖好了原氏的法务章。拇指在空白处点了一下。
      “不签,这份协议明天会送到云氏董事会。你亲自来北京,不会只是为了建立分公司”
      云思洋看了他一眼“我不会卖公司的”
      原慕辞垂眼看着云思洋,眼底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那根搭在肩头的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衡量什么。片刻,他收回手,走回办公桌后,拉开椅子坐下,翻开另一份文件,不再看这边。
      “合并条款第三页第七条,云氏保留独立品牌和董事会席位。你管这叫卖?”
      原慕安在旁边愣了两秒,随即笑出了声,伸手把那支笔又往云思洋面前推了推。他低头凑近耳边,声音放得轻,却一点不含糊。
      “思洋,我哥说话不好听,但理是这个理。你云氏那几个老股东,去年就想逼你让位了吧?你一个人撑着不累?”他说到“思洋”两个字的时候,尾音软了一点,手上动作却没停,指腹隔着衬衫蹭到手腕内侧。他抬眼看过来,眼神很直,“再说了,签了也是你说了算。我们又不抢你的东西。”
      办公桌后,原慕辞翻页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抬头,但目光越过纸页上缘,停在云思洋脸上。那一眼很静,像是等他自己把话接下去。
      “云家不能在我这代没了。”
      云思洋合上文件,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不大,却让整间办公室静了半秒。原慕辞往后靠进椅背,抬眼看向云思洋,第一次没有用那种等待的、纵容的目光,而是真正在打量。
      “云家不会没。云氏并进来,挂的是原氏的壳,走的是你的决策。三年之内,云氏两个字还在牌子上。这是我给你的条件,不是给你的让步。”
      他说到“条件”两个字的时候,指尖压着文件边缘,没有再动。原慕安在旁边听完,先是一声不吭地低头,把玩着袖口的扣子,转了两圈才松开手。他没像刚才那样帮腔,反而站起来,走到落地窗边,背对着两人,一手插在裤袋里。
      “我哥说的对。思洋,你当我们在谈生意?三年前那次谈判完,我哥回酒店就一句话,这个人得要。我当时还笑他。”他转过身,靠着玻璃,抱臂看着云思洋,“你现在跟我说云家不能断,那你想想,你一个人在北京,出点什么事,云家断不断?”
      云思洋看他。
      原慕安靠着玻璃没动,但那一眼落过来的时候,他抱着的胳膊松了一条,垂下来。他大概是没料到会被这样看,不是被逼到墙角的防备,也不是要谈条件的掂量,就是看。他喉头动了一下,先别开了眼,盯着地毯上某个点。
      “你看我干什么。”声音闷闷的,比刚才小了很多。
      办公桌后,原慕辞倒是没回避。他一只手搁在文件上,另一只手从桌上拿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放下。他看着云思洋,等开口,但没催。那杯茶放在桌角,离他手边很近,离云思洋很远。
      云思洋看他一眼“要我,顺便吞我的公司?”。
      安静持续了几秒。原慕安到底没忍住,从窗边走过来,没再坐椅子扶手,而是蹲到椅子一侧,仰头看云思洋,手搭在膝盖上,力道很轻。
      “顺便吞你公司?”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拇指在膝盖上蹭了蹭,“对,是想要。但公司那点东西,我哥真看不上。”
      云思洋慵懒地微笑:“云家几百老员工看的是我这张脸跟着的是云家我签了没法交代那不是几百人那是几百家。”
      原慕辞这次没有立刻接话。他把茶杯放下,起身,绕出办公桌,没有走向云思洋,而是走到墙边的书架上,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再走回来。他没有把文件推过去,只是拿在手里,站在面前,垂眼看过来,那种居高临下的角度他平时很少用。
      “你说的几百号老员工,云氏去年年报,员工总数一千两百四十七人。上海总部那批跟了你父亲二十年的,不到两百。这半年,已经有七十六个人递了辞呈,去向是华南和新加坡的两家新公司。”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没有翻开,拇指压在上面,“你签不签,他们该走的还在走。你留不住人,不是因为你姓云,是因为云氏去年亏了两个亿。”
      他说完,退开半步,留出反应的空间。原慕安还蹲在椅子边,听完那串数字,抬头看了他哥一眼,又转回来看云思洋,没插嘴,只是手还搭在膝盖上,没挪开。
      云思洋看他。
      这一眼比刚才那次更静,原慕辞接住了。他没有回避,也没有急着往下压条件,只是站着,任他看。过了几秒,他先把目光移开——移到桌上那份文件夹上——再开口时,语气里那层公事公办的硬壳裂了一道缝。
      “那两个亿,是去年第三季度华南那笔坏账。你亲自飞的深圳,谈了十一天,没谈成。回来之后你瘦了六斤。”
      他说到这,停了。书房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风扫过银杏叶的声音。原慕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停了,抬起头,先看他哥,再回头看云思洋,眼神里那点惯常的玩闹全收了。
      “你怎么知道是六斤。”原慕安慢慢站起来,声音不高,但很直。
      原慕辞没答他,只是把手从文件夹上拿开,插进西裤口袋,侧过身去,看着窗外那片黑下来的院子。“因为我从他下飞机那天就在看。”
      云思洋看窗外:“那你就该知道云氏对我多重要。”
      原慕辞背对着,肩线没有动。窗外庭院里最后一盏地灯亮着,光很薄,照不到他站着的地方。他没马上回头,像是在看那句话落在什么地方。
      “重要到你把胃药当饭吃。”半晌,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比平时低半度。
      他转过身来,走回桌边,把那份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转向云思洋。纸上不是合并条款,是一份体检报告和一张转诊单,日期是上周。他没推到很远,就搁在够得着的地方。
      “你住的酒店楼下那家诊所,上周二凌晨两点。病历写的是急性胃炎,建议住院观察,你签了拒绝。”
      原慕安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盯了那张报告很久,然后抬眼看他哥。
      “哥,这事你早知道?”声音发紧,一字一句的。
      原慕辞看了原慕安一眼,平静:“嗯。”
      原慕安猛地转向云思洋,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手在裤缝边擦了一下又松开:“所以那天你说有事回酒店,是去打点滴?”
      他没等回答,自己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低下来,像在忍:“你早说啊。你他妈早说一声也行啊。”
      云思洋安静看窗外。
      窗外的夜色压得很低,庭院里那点灯光被风晃了一下,又稳回去。没回头,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低响。原慕安站在侧后方,胸口起伏了两下,没再往下逼问,只是把视线从侧脸挪开,落到地上。
      “我要是早知道,那天就不该让你一个人回酒店。”闷声,像是自言自语。
      原慕辞没理会这句。他从桌边把那支笔拿起来,放回笔筒里,动作不快不慢,把那页体检报告重新合回文件夹,夹好,推到云思洋面前,文件边缘正对着手。他做这些的时候没看人,做完才抬了眼。
      “合并的事,可以再谈。条款你逐条改,法务明天上午来。但有两件事今晚定下来。”他停了一下,等有没有要接话的意思。云思洋没动,他就接着说下去,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慢,“第一,明天的胃镜,我让司机七点半到酒店楼下。第二,今晚别回酒店了,休息室那张床,枕头是软的。”
      他说完,把扶手椅往那边挪了半寸,让出书房侧门通向休息室的那条路。原慕安在旁边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抬手,把云思洋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拿起来,握在自己手心里,掌心贴着掌心,没用力,也没说话。
      云思洋看原慕辞:“为什么。”
      原慕辞的手指在文件边缘上停住。他大概没料到会问,问得这么直接,也没料到是在这个时候。他抬眼,跟云思洋对视了几秒,脸上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是那双眼睛很深,像在想问的是哪一层。
      “因为你要是倒在这,协议给谁签。”他垂眼,把文件夹推到一边。
      他说完这句,自己顿了一下。这种回答太像平时讲话的方式,滴水不漏,可这次说出来之后,他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去谈下一件事。他站在原地,手指离开桌面,垂在身侧,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格。
      “三年前那场谈判,第三天凌晨两点,你把对方律师问到哑口。会议室就剩你一个人还在翻资料,桌上三杯冷咖啡。我那时候想,这人不是来谈生意的。”
      云思洋拿过文件签上名字。
      他没再往下说,挪开视线,看向窗外。云思洋身边,原慕安一直没插话,握上云思洋的手,指腹在手背上慢慢磨,听见他哥说完这句,抬眼看过去,像是也第一次听。
      “哥,你都没跟我说过这个。”低低地。
      原慕辞没回头:“说了你也不会让。”
      原慕安被这句堵了一下,低头看手背,握着的手紧了紧,没再说话。
      云思洋被原慕安按到打吊瓶的针孔,嘶了一声。
      原慕安的手一紧,正好压在手背那块贴着胶布的地方。他先是没反应过来,听见那声抽气才低头看,视线落在手背上那片薄薄的纱布上,愣了一秒。
      “这什么?”猛地松手,声音都变了。
      他几乎是立刻把手翻过来,拇指小心地避开那块纱布,凑近了看。胶布边缘有点翘,底下青了一小片,是针头退出来的痕迹。他盯着看了两秒,脸慢慢沉下来,扭头去看原慕辞。
      “哥,你刚才说去诊所,你知道。”语气沉得不像他,一字一顿。
      原慕辞已经走过来了。他没回原慕安,站到椅子另一侧,低头看手背,伸手把手腕托起来,力道很轻,指腹在纱布边缘停住,没碰。他看了几秒,没说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握着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打了几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低。
      他没问在哪家,没问为什么瞒着。就问打了几瓶。原慕安在旁边站着,盯着他哥的手,喉咙里像堵了什么,没接话。
      “两瓶。”云思洋说
      原慕辞托着手腕的手没松,也没再问。他低头看着那片纱布,指腹隔着胶布边缘轻轻按了一下,按完就收回手,插回口袋。他退开半步,没看人,也没看原慕安,像是把什么按下去之后重新开始讲话。
      “两瓶。第三瓶你没打完就走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内线电话,按了一个键,等了两秒。
      “张医生,明早七点,顶层。对,胃镜,加急,别走流程。”
      他放下电话。原慕安站在旁边,半天没说话,低头把刚才弄翘的那角胶布按平,手指很慢,像是怕再弄疼。按完他没抬头。
      “你就这么熬,公司是能保住,你自己呢。”声音闷,几乎是从喉咙里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云思洋,眼睛有点红,但没掉东西,也没像平时那样耍赖挂上来。他站直了,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第一次没敢离得太近。
      “今晚你睡床。我睡沙发。”
      云思洋看他。
      原慕安退那一步之后,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一眼过去,他没躲,也没像平时那样立刻嬉皮笑脸地凑回来。他抿了下嘴,喉头动了动,像是要把什么话咽回去。半晌,他把口袋里一只手抽出来,往这边递了一点点,又收了回去。
      “你看我,我也得说。今晚你睡床。”声音低,还带点没散尽的哑。
      原慕辞打完电话,转过身,正好看见这一幕。他没说什么,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重新摊开那份合并协议,翻到中间某页,拿笔在上面圈了个地方。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抬头,像是把场面留给他们两个。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屋里静得能听清。
      “休息室右边床头柜,第二层,有胃药和温水。睡前半小时吃。”低头看文件,语气平得像在安排明天的日程。
      他圈完那一处,抬眼看了一下原慕安,只一个字:“去吧。”
      原慕安像是得了什么准许,又像是终于能把刚才那股憋着的劲放掉一点。他走回云思洋身边,没敢像往常那样直接拽,只是把手搭在椅背的边上,等站起来。
      云思洋起身。
      原慕安搭在椅背上的手立刻收回来,但又没完全收,改成虚虚护在身侧半寸的地方,跟着往侧门的方向走。他没碰,脚步放得比平时慢,像是怕哪一步不稳。走到侧门口,他先一步过去把门推开,侧身让着先进。
      “慢点。”低声,闷闷的。
      书房里,原慕辞还坐在桌后。云思洋起身的时候,他抬了眼,看着从桌边走过,一直到侧门口。他手里那支笔停了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等身影快要转进侧门,他才开口,声音是从背后传过来的,不高。
      “手机放外面。”
      原慕安在门口顿了一下,回头看他哥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伸手,虚虚拦在口袋外沿的方向,没真去拿,等着自己掏。
      “我哥的意思……今晚别看了。”小声。
      云思洋递给他。
      原慕安接过手机的时候手指碰到,他先是一缩,又很快接稳,攥在手里,屏幕朝下扣在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部手机,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把它放进自己裤袋里,拉上拉链,动作很认真。
      “我拿着,明早还你。”声音低,没抬头。
      他侧身让进休息室,自己跟进去,反手把门虚掩上,没关死,留了一道缝。屋里灯没全开,只有床头那盏,光是暖的。床很大,四个枕头叠着,中间留了块空。他走到床边,把那两个软枕头往中间挪了挪,又把被角掀开一个口子,做完这些他退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抱着胳膊,没躺。
      “我哥那电话打了两次。上周他半夜给我打电话,问的就是你酒店地址。”靠在沙发里,看着这边,语气平下来,有点像自言自语。
      他顿了顿,把视线移开,落到窗外。
      “我睡得死,没接。”
      云思洋躺下。
      屋里只剩床头那盏灯。原慕安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没去关灯,也没动。他看着床上那块留出来的空位,看云思洋侧身躺着,背对着他这边。隔了几分钟,他到底还是站起来了,走到床边,没上床,就蹲在床沿边,把滑下去的被角往上拉,盖到肩头。
      “灯给你留着。”蹲着,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完没走,就那么蹲着看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匀下来的时候,他伸手,隔着被子在背上拍了一下,很轻,跟平时完全不一样。然后他站起来,回到沙发那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扶手上,重新坐回去。屋里静了一阵,能听见外面书房那边翻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很慢。
      过了大概半小时,虚掩的门被推开半尺。原慕辞站在门口,没进来,只往床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原慕安。
      “水喝了没。”极轻,像是说给原慕安听。
      原慕安从沙发上坐直,摇头,同样压着声:“没,睡了。”
      原慕辞在门口站了几秒,没再说话,把门重新掩上。脚步声退回去,书房的灯也灭了,走廊那头最后一小片光收干净。休息室里只剩下床头那盏灯,和床上那个人的呼吸声。
      后半夜很静。云思洋大概没睡实,翻身的时候手背蹭到枕头边,那片纱布磨了一下,人醒没醒不知道,倒是沙发上一直没敢真睡的原慕安先动了。他坐起来,鞋没穿,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床边看了一会儿,确认没出声,才又折回去。这一趟他没坐回沙发,干脆把外套垫在地上,靠着床沿坐下来,后脑抵着床垫,眼睛望着天花板。
      天快亮的时候,门被轻轻推开。原慕辞进来,已经穿戴整齐,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他先看见地上坐着的原慕安,脚步顿了一下,没出声,走到床头柜边,拉开第二层抽屉,把胃药和那杯水的位置对了一下,确认没动过,又把抽屉推回去。然后他站到床边,低头看。
      “七点了。”声音很轻,只够屋里人听见。
      原慕安听见动静,仰头看他哥,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他一夜没怎么翻。”
      原慕辞看了原慕安一眼,没接这句,目光回到云思洋身上:“车在楼下,张医生等着了。”
      云思洋胃痛皱眉。
      原慕安先看见了。他半跪起来,凑近看脸,手悬在肩膀上方,没敢按下去。原慕辞那边已经先动了,弯腰把床头那杯温水拿起来,试了下温度,又放回去,换了一杯新的,动作很快,没有多余的声音。
      “醒了?哪儿疼。”原慕安声音压着急。
      他说着回头看他哥,像是等他拿主意。原慕辞没理他,伸手贴了一下额角,又收回去,站直身子。
      “药先吃一片,温水送。别空腹太久,胃镜排在第一台。”语气恢复成平常那种,但节奏比平时紧。
      他把药片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手边的纸巾上,水杯摆在旁边,没催,只是站在床边等。原慕安挪过来,把枕头往上垫了垫,让能靠着坐起来,做完这些就退开半步,蹲在床边看着。
      云思洋捂着胃汗慢慢出。
      原慕安看捂着胃不出声,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那点强撑的镇定彻底挂了。他没再管什么药和水,一把把被子掀开一角,伸手去扶胳膊。
      “哥,不等了,现在下去。”声音绷得死紧。
      原慕辞已经不在床边了。门那头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很短,两句就挂。他走回来时手里多了件外套,是云思洋的,他没递过去,直接把外套抖开,披到肩上,然后俯身,一条手臂从背后穿过,把人从床上带起来。动作不算轻,但落点稳,没碰到捂着的胃。
      “靠着我。别自己走。”贴着肩,声音压得很低,只能听见。
      他架着往门口走,原慕安在旁边跟着,一只手虚虚托在胳膊另一侧,另一只手把床头那两片药顺手抓进了口袋。走廊灯被原慕辞经过时按亮了一路,电梯口那边数字已经跳到顶层。原慕安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忽然转头看他哥。
      “张医生要是问,怎么说。”低声。
      原慕辞目光落在电梯上,语气平静:“照实说。他自己的身体,瞒不了第二回。”
      电梯门开了。原慕辞把云思洋带进去的时候没松手,侧身挡在和厢壁之间,原慕安跟进来按了负一层的键,又回头看脸。这一眼他站不住了,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抬手替擦掉下巴上那滴汗,力道放得很轻,擦完把纸巾攥在手里,没扔。
      “疼得厉害就说,别忍。”声音低,几乎是贴着耳边。
      负一层到了。车已经停在电梯口,后座门开着,司机站在一边。原慕辞扶上车,自己坐进去,仍然没松手。原慕安绕到另一侧上车,坐下就往外侧挪了挪,把后排中间让出来,膝盖转过来压着膝盖,像是要把人固定在位置上。
      “先去顶层医务室,张医生在等。八点之前不进任何人的电话。”原慕辞对司机。
      原慕安扭头看他哥,声音里有火:“不进电话?那云氏那边——”
      原慕辞没看他,目光落在捂着胃的手上:“云氏那边今天没人找他。你昨晚不是把手机收了。”
      原慕安卡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袋里那部还扣着的手机,没再说话。车子滑出地下车库的时候,天刚亮,路上没什么车。
      张医生示意云思洋躺下,语气公事公办:“先躺平,手松开,我看看。”
      原慕安站在床边,攥着那件外套,没走。原慕辞站在门口,没进去,靠着门框,看着里间。张医生按了两下胃部位置,云思洋疼得往回收了一下。他动作停住,回头看了原慕辞一眼。
      “原总,疼成这样,胃镜得做,但要先止痛。我先开一针,缓一下再进镜。您看?”斟酌了一下措辞。
      原慕辞目光落在云思洋脸上,停了两秒:“先止疼。”
      原慕安听见“针”字,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处还没褪的针孔,喉咙动了一下,没出声,只是把外套搭到了床尾。
      云思洋虚弱:“不打针……”
      张医生手里拿药的手顿住,回头看门口那位。原慕辞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来两步,停在床边,低头看。他没立刻开口,先看了一会儿搭着的胃,再看偏过去的脸。
      “不打针,胃镜就做不了,你今天得在这疼着。”语气不重,但没什么商量。
      原慕安在旁边站不住了,蹲下来凑到脸侧,声音放软,跟平时耍赖那个调子不一样:“就一针,快的。我攥着你手。”
      他说着真把手伸过去,摊在手边,等搭上来。张医生那边已经把针剂配好了,站着等原慕辞点头,没催。原慕辞没看医生,视线一直落在脸上,又开口,声音低了一点。
      “要么先止疼,要么直接进镜,你自己挑。”
      他没替云思洋决定,站在床边等,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收了一下,又松开。
      云思洋皱眉抓着医院床单。
      原慕安那只摊着的手没等到搭上来,他自己先动了一寸,把抓着床单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握进自己手里。他握得不重,掌心是干的,也没说话,只是攥着。
      “抓我,别抓床单。”低头看着两手交握的地方,闷声。
      原慕辞看了一眼被掰开的手指,收回视线,转向张医生,下巴朝那边抬了一下:“打。动作轻点。”
      张医生应了一声,过来掀开袖子,动作利落地消毒、找血管。原慕安把脸转开一点,没看针,但手没松。针进去的时候云思洋绷了一下,原慕安的拇指立刻在手背上按了按,像是替分出一点疼。原慕辞站在床尾,两手插在口袋,目光落在脸上,一动不动。
      “十分钟左右起效。起效前还是有点难受,躺着别动。原总,胃镜安排在半小时后。”张医生推完药,收拾器具,语气放缓了些。
      原慕辞点头,目光没离开床:“嗯。”
      原慕安这才敢低头看手背,新针孔旁边那块纱布还贴着,他看了看,没敢碰,又把视线挪回脸上。
      “疼就攥我,不用忍。”声音低。
      云思洋皱着眉头。
      药推进去之后那几分钟,眉头还没松。原慕安一直没把手抽走,另一只手把滑下去的袖口拉了拉,盖住刚扎针那截小臂,动作放得很慢。张医生在旁边守着看表,没打扰。原慕辞从床尾挪到床头柜边,把上面那杯水的位置又对了一遍,其实没动过,他只是要站在那里。
      过了七八分钟,眉心终于松开了一点。张医生看了一眼,回头低声跟原慕辞确认时间。原慕辞点了下头,弯腰,把搭在床尾那件外套拿起来,抖了抖,重新盖到身上。
      “张医生说,镜做完当天要留观半天。下午的会,我让慕安替你推了。”低头看着,声音很平,但比刚才慢了半拍。
      原慕安听见自己的名字,抬头看他哥一眼,没反驳,也没趁机说别的,只把攥着的手稍微松了松,又怕觉出来,重新握回去。
      云思洋虚弱:“今天是15号要报税……”
      原慕安握着的手,听见这句,先是一脸没反应过来,然后眉头皱起来,像是没听懂怎么还惦记这个。他回头去看原慕辞。原慕辞站在床头,低头看,脸上那点平静没变,但开口的语气比刚才硬了半分。
      “报税的事,财务部有人做。你云氏的账,上周五就报完了。”他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你去年换的那家事务所,今年又换回来了。是你手下那个姓周的财务总监做的决定,没跟你报备。”
      原慕安在旁边听到这儿,慢慢直起身,手里还攥着手没放。他盯着他哥看了一眼,又低头看,声音压着:“思洋,你那个财务总监,多大的事都没跟你说?”
      张医生在边上咳了一声,示意时间到了。原慕辞朝里间那张检查床抬了下巴,示意准备进镜。原慕安没松手,回头看了他哥一眼,像是在等他说句话——到底现在谁进去,谁留下。
      云思洋:“什么?换回来了?”要起身。
      原慕安按着肩膀把人按回去,力道不轻,另一只手还攥着没松:“你先躺好,这个跑不了。”语气急,但压着。
      原慕辞没拦,只是站着看,等重新躺平之后才开口,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简报:“去年十二月。周启明签的回聘合同,用的是你云氏的章,走的加急审批。你那段时间在莫斯科谈天然气,回来之后没人跟你提,你也没问。”
      他说完这句,看了张医生一眼。张医生会意,推着器械车往床边靠。原慕辞弯下腰,替把领口松了松,动作很稳,声音却低了半度。
      “报告我让人调了,在你手机上。做镜这半小时,你什么都别想。出来再说。”
      他直起身,退开一步。原慕安还蹲在床边,握着的手没放,看了看他哥,又看了看正推过来的器械车,喉咙动了一下,到底没松手,只是把脸偏开了一点。
      手心的汗蹭到原慕安手背上,他感觉到了。他没回头看,先把眼睛从器械车上挪开,低头盯着交握的地方看了两秒,拇指在手背上蹭了一下。
      “怕就闭眼。我在这。”声音放得很低,不像平时。
      张医生把口垫递过来,示意张嘴。原慕辞从床头柜那边走过来,站到床的另一侧,弯腰,一只手覆在头顶,掌心压着发顶,力道很轻,像是不让乱动,也像是别的什么。他没说话,看着张医生操作。
      “放松,用嘴呼吸,跟着我数。——”张医生动作熟练,语气尽量平常。
      镜管进去的时候云思洋本能地绷紧了,原慕安攥手的劲也跟着紧了一瞬,又立刻松开,怕捏疼。原慕辞按在头顶的手没动,拇指在发间很轻地压了一下。
      “数你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很低,很稳。
      原慕安偏着头,没看屏幕,也没看器械,就盯着闭着的眼睛,一秒一秒数着自己的呼吸,跟那口气错开半拍。
      整个过程没持续太久。张医生手法利落,镜管退出来的时候喉咙里呛了一下,原慕安立刻把床头的纸巾抽出来递过去,另一只手还攥着,没松开。张医生看了眼屏幕上的影像,没当众说什么,只摘了手套,朝原慕辞示意了一下,走到外间去写报告。
      原慕辞收回按在头顶的手,站直,低头看缓气,等了几秒才开口:“做完了。张医生说休息十五分钟再动。”原慕安弯着腰,把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痕轻轻拭掉,纸巾在手里,人没走。他看了看门口张医生的方向,又回头看他哥,压低声音:“哥,那个报告,是不是不太好看。”
      原慕辞没答他,目光落在脸上,停了停,抬手把额前被汗黏住的头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等会儿出去,张医生当着你说。你听着就行。”
      云思洋:“让医生当着我说。”
      十五分钟没过完,原慕辞就朝外间抬了下下巴。张医生拿着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走进来,站在床尾,先看了看原慕辞,又看了看云思洋,确认是要听的,才翻开纸页。
      “胃窦部有一处溃疡,边缘不规则,取了两块活检送病理。另外,慢性胃炎比较重,之前应该反复发作过。初步判断不是急性的,是长期拖出来的。这段时间必须规律用药、按时吃饭,酒和咖啡先停。”张医生语气尽量平稳。
      原慕安听到“活检”两个字,攥着的手紧了一下,没出声,先去看原慕辞。原慕辞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等张医生说完,才开口。
      “病理什么时候出。”看着张医生,语气平常。
      “加急,明天下午。”
      “明天出报告,直接送我办公室。今天留观,用药按你说的开。”原慕辞说完转向云思洋,没有替他决定,也没安慰,只是把话摆在那,“留观到下午。云氏那边,我让人把周启明叫过来。你要见,就在这见。”
      云思洋:“医生,会有癌症风险吗。”
      张医生看了眼原慕辞,又落回云思洋脸上。他大概没想这么早把话说满,直接问出来,他停顿了一下。
      “溃疡边缘不规则,这种形态需要病理确认,不能直接说就是恶性的,也不能排除。临床上大部分不规则溃疡最后是良性的。但您这个拖的时间不短,加上长期熬夜、饮食不规律,必须等病理结果。这两天先按溃疡规范治。”语气认真,没有回避。
      原慕安听到“不能排除”四个字,握着的手那点力道松了,又攥回去,脸上的表情没动,眼睛却先红了。他没说话,怕一开口声音不对。
      原慕辞站在床边,听完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张医生一眼,又看向云思洋,隔了两秒才开口,语气照旧平,但句句都落得很实。
      “病理明天下午出。今天下午你想见周启明,我让人带到医务室外间。不想见,就睡。这两件事之外,今天没有别的安排。”他说完这句,转向张医生,“留观期间,除了我和他,不让任何人进来。”
      原慕安在旁边终于开口,声音哑,却努力压着:“思洋,明天出报告之前,你别看手机。”
      云思洋:“把他带过来,顺便……把祁煜也带来,我不在他能看着云氏。”
      原慕辞听到“祁煜”两个字,没立刻应,手从床头柜边收回来,插进裤袋,站在那看,像是在衡量什么。原慕安在旁边先皱了眉,扭头看过来。
      “祁煜?你那个副总?”语气里带着点绷着的警觉。
      原慕辞抬手,示意他先别问。他没坐下来,也没回避目光。
      “周启明,我让人十分钟后带上来。祁煜在北京?”
      原慕安盯着云思洋,声音压低:“你怎么不早说他也来了。”
      原慕辞没接原慕安这句,转身走向门口,对外面候着的助理低声交代了几句,声音不大,听得出是两件事并行安排。交代完他走回来,站在床边,垂眼看。
      “人到了,在外间等。你要见的时候,我让张医生搭脉。见完周启明,祁煜再说。”
      原慕安把手松开一点,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到肩头,做完这些没走,靠着床沿坐下来,一条腿屈着,眼睛盯着门口方向,像是在等那个姓祁的进来。
      云思洋眯着眼养神。
      闭眼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张医生收拾完器械退到外间,把里间的门带上。原慕安靠着床沿没动,隔一会儿看一眼,又看一眼门口。原慕辞站在窗边,背对着,拿手机回了两条消息,屏幕的光落在手背上,很快就熄了。
      大概过了十分钟,外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门被推开一条缝,助理探头进来,低声说了句“周总监到了”。原慕辞转身,朝门外抬了下下巴,示意让人进来。先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深色西装,手里夹着文件袋,站在门口先扫了一圈屋里,看见床上的云思洋,脸上的职业表情松了一下,随即又绷回去,朝原慕辞点了下头。
      “云总。”周启明站在床尾,声音放轻。
      他后头还跟着一个人,没进里间,停在外间,只从门缝里露出半侧身影,个子高,穿浅灰色外套,手里也拎着一个文件袋,没往里走,也没出声,视线落在云思洋脸上,看了一会儿,又收回去。原慕安顺着视线转过头,跟门外那个人对上了眼,谁也没先开口。
      周启明站在床尾,把文件袋在手里换了只手,没急着翻,先看了原慕辞一眼。原慕辞站在窗边没动,也没示意,他就明白这屋里没人会替他挡。
      “回聘的事,是我签的。去年十二月,那时候您还在莫斯科,华南那笔账压着,账上人手不够,原事务所撤场,临时换回老东家是最快的路。走的是加急审批,章是我用的,程序上没问题,但没等您回来拍板,这一步我越过了。”周启明斟酌着开口,语速不快。
      他说到这,停了下来。
      “没提前报,是我判断错了。您要问,是这一件,还是别的,您问。”
      门口那个人还没进来,靠着门框站着,听见“回聘”两个字,垂眼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没插话。原慕安在旁边坐直了点,盯着周启明,眼神不算客气。
      “你判断错了,还是有人让你判断错。”冷不丁开口。
      周启明没接原慕安这句,目光还留在云思洋脸上,等发话。原慕辞在窗边,终于开口,声音很淡。
      “祁煜,进来。站门口听算怎么回事。”
      门口那人听见原慕辞开口,才抬脚跨进里间。他比周启明年轻些,浅灰色外套的扣子没系,站到床尾另一侧,跟周启明隔开半步,先朝云思洋看了一眼,再扫过原慕辞和原慕安,最后落回脸上。
      “云总。我是昨晚到的,没来得及跟您报备。云氏那边这两天的事,周总监盯着的,我过来,是想把华南那笔坏账的底账当面交给您。”祁煜语气平平,像汇报一样。
      他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床尾,没递到手上,放完就退开半步,两手垂着,没解释自己为什么来北京,也没看原慕安。
      原慕安从床边站起来,站到云思洋身侧,膝盖抵着床沿,抱臂看着这个刚进来的人。
      “底账交给我哥也行,交给他助理也行。非得你亲自跑一趟?”声音不高。
      祁煜看了原慕安一眼,又收回视线,答得直接:“云总昨天没回消息,我不放心。”
      这句话说出来,里间安静了一下。周启明的视线在云思洋和祁煜之间挪了挪,没吭声。原慕辞从窗边走回来,拿起床尾那个文件袋,没打开,掂了掂,放回原处,抬头看云思洋。
      “祁煜公司这几天怎么样。”
      祁煜往床边靠近了半步,没坐,站着说,语速不快,条理还是那套汇报的路子,但话比平时短:“大方向没事,有两个尾巴。华南那笔坏账,追回来一部分,剩下的一千二百万,对方律师上周提了和解,条件压得很低,我没答应,等您回来定。另外,华东那个新项目,政府那头催着补一份股东确认函,卡在您签字上,这周必须给。除这两件,例会照开,账照做。”
      他说完,顿了一下。
      “就这两件。您先养病。”
      周启明在旁边把文件袋打开一角,抽出那份和解方案的摘要,搁到床尾,没直接递过去。原慕安站着没动,目光在祁煜脸上停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原慕辞没催处理,走到床头柜边,把水杯又换了一次,顺手看了眼时间,没出声。里间外面的助理轻轻敲了下门,隔着门报了一句:下一场会议推到明天。
      “确认函带了吗。”云思洋。
      祁煜像是料到要问这个,低头从外套内袋里抽出一份折好的文件,展开,翻到签字页,双手递到面前。纸边整齐,签名栏空着,旁边已经盖好了云氏的法务章。
      “带了。章是周总监那边走的,您签个字就行,我下午送回华东办。”
      周启明在旁边把手里那支笔从西装内袋拿出来,拧开帽,递到祁煜手里,再由祁煜往前送了半步。笔悬在文件上方,等接。原慕安站在床边没动,先看了原慕辞一眼,又看那份文件,没拦,但也没退开,膝盖仍抵着床沿。
      原慕辞放下水杯,走过来,站在床另一侧,垂眼看了下那份确认函,又看:“能坐就坐起来签。签完接着躺。”
      祁煜把文件又放低了一点,凑到能伸手够到的位置,没催。周启明退到床尾,把和解方案收回文件袋,像是把先后的次序摆给云思洋看。
      云思洋坐起来签字。
      原慕安先一步,把两个枕头往背后叠了叠,等靠稳才退开。拿笔签字的时候手还有点抖,祁煜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文件往那边又送半寸,让纸面平一点。签完他抽回文件,看了一眼签名,合上,放回外套内袋,动作很快。
      “办好了,下午送出。”
      他退开两步,站回原来的位置。周启明把文件袋夹回腋下,也往门口方向挪了半步,像是汇报完了。原慕辞从床边收回视线,看向这两个人。
      “周启明,回公司,把去年十二月到现在的所有加急审批调一份,送顶层。祁煜,文件交了,剩下的事跟我的助理对接,他给你安排住处。”
      他说到“住处”两个字的时候,没看祁煜,也没看原慕安,像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安排。原慕安那边却动了动,从床边直起身。
      “住原家?”看着他哥。
      原慕辞看了他一眼:“公司对面那栋公寓,我让助理订的。”
      祁煜对原慕辞点了下头,没多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还是对着云思洋。
      “云总,您养着。公司那边,每天我给您发一条简报。发您私人邮箱。”
      他说完这句,没等回话,人出去了。周启明跟着也告辞。里间的门重新掩上,屋里又只剩三个。原慕安回头看,声音低了些:“私人邮箱?他什么时候知道的。”
      云思洋:“祁煜,公司看好了。”
      祁煜已经走到外间,这一句隔着门传过去。他脚步顿了下,侧过身,从门缝里看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低声应了一句。
      “知道了,云总。”隔着门,声音不高。
      脚步声远了。里间的门被助理带上,彻底合拢。张医生进来测了一次体温和脉搏,记录完退出去,留了句“下周再复查一次”。屋里只剩下仪器很轻的滴答声。
      原慕安重新坐回床沿,把签完字那支手翻过来看了看,确认没碰到针孔,才放下。他没提祁煜,也没提邮箱的事,只是把被角又往上拢了拢。原慕辞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已经亮透了,楼下院子里的车还停在原地。
      “下午病理出来之前,谁都不见。祁煜说的简报,我让助理转一份到我这里。”背对着床。
      他转过身,目光落回云思洋脸上:“你睡会儿。醒了再说华南那笔账。”
      云思洋睡过去之后,屋里静得很。原慕安在床沿坐了很久,看着呼吸慢慢匀下来,才起身,把窗户那条缝合上,回来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没再动。原慕辞在外间待了一阵,处理了几条消息,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份打印的东西,看了一眼床上的,没出声,放到窗台上,压住一角。
      中午前后,张医生进来检查了一次,没叫人,动作很轻,记录完退出去。原慕安中途去外间接了个电话,压着嗓子说了几句,回来时脸色不太好看,坐回沙发上没提电话里的事。原慕辞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问,只是把窗台那份打印件拿起来,翻到某一页,重新放下。
      天快擦黑的时候,助理在外间敲门,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原总,病理报告出来了,张医生在门外。”低声。
      原慕安一下坐直,抬头看他哥。原慕辞站着没动,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确认还没醒,才转身走向门口,步子不急。
      “出去说。”走到门边,压低声音。
      原慕辞拉开里间的门,闪身出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只留下一道细缝。外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很低,接着是张医生的声音,被门挡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原慕安留在屋里,没跟出去,站在床尾,视线黏在那道门缝上,攥着手里的外套,指尖发白。
      大概过了三四分钟,门被推开。原慕辞走进来,手里捏着那张病理报告,折成两半,字面朝里。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脚步也稳,走到床尾站定,先看了一眼,才看原慕安。张医生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拿着用药方案,没开口。
      “什么结果。”原慕安先耐不住,压低声音。
      原慕辞把那张折起的报告放到窗台上,跟先前那份打印件压在一起,没翻开。
      “溃疡,取样的两块,一块良性,一块是低级别上皮内瘤变。不是癌。”看着原慕安。
      张医生在后面补充,声音也压着,怕吵醒:“低级别瘤变要定期复查,规范用药,别让它往高级别走。今天这个结果,算是不幸里的好结果。”
      原慕安的肩膀松了一下,扶着床尾站了两秒,才慢慢坐回沙发上,没说话。原慕辞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床上还没醒的人,转过头,把声音压得更低。
      “好。”张医生。
      原慕辞没再说什么。他把那张报告从窗台上拿起来,折进内袋,像是暂时不打算今晚看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色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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