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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卷八 獠牙 棺中故人 永华城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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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华城的夜,比别处沉。
那间破败的办事处,是易修墨的旧地。上一回来时,门楣上还悬着秦淮殿的匾额,屋里虽则残敝,好歹有三两个走动的人影。这一回,只剩一间空屋、一扇吱呀直响的木门,和屋子正中一件覆着白布的四四方方的物什。
易修墨是被押着进来的。一路上他数着——离这屋还有五里,血腥气浓得能呛进肺里;可一踏过这道门槛,那股味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样东西。
那东西他不陌生。磅礴,汹涌,精纯得近乎烫人,浸在其中,四肢百骸像被涤过一遍,凭空多出几分力气。可它太满、太盛,盛到叫人心里发慌。
易修墨在屋子中央站定,看清那件物什:约莫十尺长,三尺宽,五尺高,静静立着,像一口等人来掀的棺。
门在身后合拢,最后一丝风也被关在了外头。
易子无赔着笑:“大师兄,方才路上怕你闹,不得已委屈你了。你别乱跑,我这就替你解了。”
易修墨不动声色地点头。眼前这人,眉眼还是从前的眉眼,可眼里的东西,他一样也认不出了。先顺着,把穴道解开,再寻出路。
易子无倒是守信。他从易修墨喉结一路按到小腹,掌下真气游走如蛇。易修墨只觉腿一软,险些栽倒,随即手脚一松。
他退开半步,警惕地盯着易子无,余光却已将屋里扫过一圈,去寻那扇门。
易子无看着他,笑了。像在看一只关进笼里的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慢悠悠道,“这地方,你逃不出去。先不说你现在打不过我——即便没人拦,你也出不去。”
话音未落,他猛地欺近。易修墨还没看清,下颌已被一只冰凉的手捏住。
易子无眼里的红丝爬了上来,笑还在,却已不成笑:
“方才进屋,你也嗅到了吧,满地的血腥气。那是我拿他们的怨气养的阵。易氏、丘氏、刘氏、丹氏,一两百号修士的怨气。死了这条心吧——这屋里,你连一分力气也使不出来。不信,你试试。”
易修墨暗暗凝气。果然,丹田那点真气方一动,便被一股更精纯的东西压得死死的,像一滴水落进了海。
他抬眼,声音很冷:“所以你前些日子绕去丹氏那边,为的就是这个。”
“聪明。”易子无竟又高兴起来,还抬手刮了下他的鼻子,“不愧是你。这东西,我做了许多年。”
他退开半步,转过身去背对易修墨,声音忽然低了些:“不过,是,也不全是。别急。我会让你明白,我在做什么。”
屋里只点着一盏豆大的灯。火光把易子无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件覆布的物什上,随着布下隐约透出的一点光,一同轻摇。
易子无回过身,脸上又挂了那种神秘的笑。
“大师兄,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把你带到这儿来么?”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儿放了一件宝贝。”他伸手按住那方白布,“我想,你是非看一眼不可的。”
易修墨没接话。他只想,这人当真是疯了。
然后,易子无掀开了布。
灯影一晃。
易修墨僵在原地。
那不是什么宝贝。那是一具棺——通体透明,雕着浅浅的浮纹,一眼可望到底。棺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
那人双手交叠,覆在胸前,眉眼安详,身上穿的正是慈溪易氏那身月白道袍,襟前云纹一丝不乱。他躺得那样端正,与其说是死了,倒更像睡着了——面色甚至还透着活人的血色,仿佛下一刻就要睁眼坐起,唤他一声。
易修墨没敢多看,可只那一眼,便已够了。
身量是他的,眉眼是他的,连唇角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也是他的。
只有一处不同。
那人右脚的脚踝,微微外翻着,像被什么东西别住了骨。怎么扳,也扳不回来。
易修墨认得这个。他听过太多遍自己的故事——故事里那个人,最后是瘸着一条腿,走完了剩下的日子。
八颗噬骨钉。经脉寸断,骨节错位,钉进去的东西,一辈子都留在里头。
心口忽然发凉。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两三年前,容彦带着他翻遍大江南北,寻遍九州的乱葬岗、野坟、枯沟,连一根指骨都不曾寻到——
原来,他一直在这里。
易子无立在棺边,欣赏着他的脸色,像赏一件自己的得意之作。
“怎么样,大师兄,还满意吧?”他拍了拍棺盖,“我保存得可好?这些玄冰,是我从北方极北、连草都长不出一根的苦寒之地,一寸寸运回来的。比那些仙门拿神木打的家伙,金贵多了。人放进去,不光万世不腐,连体温都保得住——看着像活的,摸着,也像活的。”
易修墨没有说话。
易子无也不在意,只抚着棺沿,叹了一声,像真有几分遗憾:“只可惜,当年下手匆忙,条件也差。你看这棺盖,弧度不够圆;纹饰,也不够精。我后来一想,是那些匠人手太笨,便把他们全杀了。大师兄,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三个字,轻得像在问他晚饭吃多了没有。
易修墨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易先令。”他一字一字,“你到底想做什么。”
易子无笑了笑,许久才开口。那语气里,竟难得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不像在答他,倒像在自言自语。
“不想做什么。”他说,“只是想让你,永远陪着我罢了。”
“痴心妄想。”
易子无上前一步,眼神危险,抬手抚上他的脸:“谁说我痴心妄想了?你看,你现在,不就在我身边么?”
易修墨闪身欲退,脚下再一次被钉死,动弹不得。他只能怒目而视:“易先令!你若觉得易氏亏欠了你,冲我来便是。”
这一骂,易子无反倒更乐,指腹在他脸侧轻轻一摩挲,嗔怪似的:“我怎舍得怨你?我怨谁,也不会怨你。你又说错了——该叫子无的。你从前,都是这么叫我的。”
他顿了顿,像想起什么,忽然收了笑。
“罢了。我差点忘了一件要紧的——你身上,还少了点东西。”
“你说什么。”
易子无看着他,一字一句,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你们找了一年多的那半缕识魂。”
“它一直在我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