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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种在暗处 第八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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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种在暗处
兹伯的声音低下去,像在劝,又像在剥:“不吭声,就是默认了。可惜啊。你敬重的那位师兄,瞧见你和那姓容的小子都昏着的时候,头一眼看的,不是你,是那小子还活着没有。由此可见,你在他心里,也不过如此。真不知你还在坚持什么。”
易子无两颊泛红,像是羞,又像是怒,到底还是压了下去,说话竟有些结巴:“那是、那是因为容彦师弟年幼。师兄关心他,也是应当的。”
“别自己骗自己了。”兹伯打断他,“容彦年幼?易川难道不与他一般年纪?易修墨怎么不先看易川?那可是他叔叔的独子。”
易子无低着头,说不出话。
兹伯又道:“别提什么‘慈溪两公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自打那姓容的上山,你和易修墨,也就那样了。在你心里,或许还当他知己;在他心里是什么,可就难说了。你费尽心力地学他、追他,图的是什么,又得了什么?”
“你闭嘴。”
这话大约是戳着了痛处。易子无一瞬气急败坏:“你说错了。我在乎的,不只是他易修墨一个。我既是慈溪弟子,慈溪上上下下,便都容不得你们觊觎。”
兹伯见他动了真气,反倒不再紧逼,话锋一转:“好。你既这样说,我便信了。咱们先不谈你和易氏,说说你和陆系水灵。”
“这有什么好说的。我早说过,我与你们,没有干系。”
兹伯也不恼,反而耐心得很:“先别急着否认。你心里,还是装着陆系水灵的生死吧?”
“不可能。”
“我活了这么多年,有什么看不透。你若真不在意我们死活,上一回在慈溪山下,你就该把我的行踪报给易盛元了。”
“那不过是怕连我自己的身份也一并暴露。”
“好,那回算你为着自保。”兹伯笑,“这一回又怎么说?你在客栈里闻到水灵踪迹,便自请入千腥湖探查,难道不是想看看我们是不是真在那里,好提前给我透个信?你放信号引易修墨来救,难道不是因为那一阵阵惨叫里有同族的声音,你怕有人正对我们大开杀戒?容彦和易川卷进漩涡,你想也没想便跟着跳下去,难道不是觉得下头有自己人,救回的成算大些?事后你又设法递信给我,要我说出千腥湖那水怪的弱点,还劝我们早些离开,难道不是想两头都保?”
末了,他补了一句:“这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说你心里还记挂着陆系水灵。这些事若抖到易盛元面前——他平日再怎么看重你,也够你死好几回了。”
易子无被噎住,无法辩驳,半晌还是硬了嘴:“我只是……不想再多添无端的杀戮。别的,我不想管。”
兹伯仍不放手:“那咱们就来说些你管的。”
易子无心里烦躁,早想快些了结这场会面:“有话快说。不说我就走了。”
兹伯这才不藏了:“你可知道,你那小师弟容彦,是什么人?”
“还能是什么人。不过是个自小没爹没娘的流浪儿。”
兹伯竟是放声大笑,笑完了又摇头:“流浪儿?也亏你们肯信。随便捡个流浪儿,就有他那般天资、那般修为?我实话告诉你——”
他往易子无这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他,也是水灵。”
易子无怔住。若容彦是水灵,他们朝夕相处这些时日,没道理半点端倪都瞧不出。
兹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不光是水灵,还是水灵里的至尊——龙族。加之他刻意藏着自己的修为,你自然瞧不出来。”
他叹了一口长气:“说起来,都是水灵,我们与龙族,却是天壤之别。想当初,我为了替你掩住那点水灵痕迹,翻遍古籍,耗尽功夫。他们龙族,不过稍稍收了收气息,便能混进人群。龙族雄踞溟海,灵气不竭,坐拥无数修行宝地;我们呢,守着这一方方陆地水系,天南海北,各自分散,灵气顺着水流,全淌去了溟海。还要防着人族的刀。”
易子无仍不肯信:“既是龙族,他来人间做什么?还装作孩童,混进慈溪,就为当个小小弟子?”
兹伯罕见地摇了摇头:“他来人间的缘故,我也不甚清楚。不过他本身年岁倒也不大,还得再过两年才入少年。或许只是贪玩,也说不定。”
“那你又是怎么认出他是龙族的?”
“还记得千腥湖那回么?在你放信号之前,有人正对湖里的水怪大肆下手。”见易子无点头,兹伯继续道,“那下手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容彦。也就在那时,我见着了他的真身。他本想在片刻里把湖中水怪清干净,偏偏你放了信号。他大概不愿叫人知道身份,当即就住了手。”
易子无惊得说不出话。
兹伯又道:“你当他后来跳下水,只为救那个易川?他是想趁乱,在水底再开一次杀戒。只是好巧不巧,又撞上了你,这才装作重伤力竭,昏了过去。”
“……”
“你没觉着奇怪么?你撒的谎,到他那里,怎么全都圆得上?你说你被水怪围击才放了信号,他便说他也遭了攻击;你说下水是为救人,他便郑重其事地谢你。缘故只有一个——他也在撒谎。所以无论你说什么,他为了藏住自己的行踪,都顺着你的话接着往下编。”
易子无一张脸上半红半白。细细回想,事实竟真是如此。当日他不明就里,还能暗自庆幸;如今知道了,只觉得芒刺在背。
兹伯道:“可容彦不是傻子。他和你一样,只顾着遮掩当日的事,竟没留意其中破绽太多。他或许还觉得自己运气好。可一旦有一天叫他摸着了蛛丝马迹,再回头推那日之事——纸,就包不住火了。”
他说得郑重,易子无知道,这不是夸大。
“还有一桩,我只是推测。今日既说开了,就一并讲给你。”
“何事?”
“当初我在慈溪山下设那幻境,本是要引出你,同你讲明身世。那日我把你引开,设阵困住了易修墨。可没过多久,我的幻境,竟叫人破了。后来你和易修墨,都当是对方破的。我却知道——不是。你们两个里,一个也不是。”
易子无惊道:“你是说,容彦?”
兹伯点头:“不错。虽不能十分肯定,但当日破我幻境的,极有可能是他。若真是这样,那便有一种可能——他三年前,就已留意到了我的行踪。混进易氏,恐怕只是他计划里的一步。”
“什么计划?”
“水灵一脉,以龙族为尊,连行事都要听他们的。这些年,龙族对我们予取予求,何曾真把我们当同族看过。自人族大肆捕杀起,我们陆系水灵一脉更是日渐凋零。慢慢地,便有族人冒着性命,想进溟海求个庇护。可溟海是龙族的地界,他们怎肯容?两下的仇怨,便越结越深。龙族看我们,早如眼中钉、肉中刺,但凡瞧见存心悖逆的,立时除之而后快。所以你要问我,容彦图的究竟是什么……”
兹伯顿了顿。
“我也说不好。”
夜里的风不知何时停了。湖上的腥臭散了些,四下静得能听见虫鸣。
易子无没有说话。他到底没有答应兹伯。
可这一夜的话,像一粒种子,落进了他心里最暗、最潮的地方。它不声不响,已在悄悄地生根,发芽。
时时刻刻,刺挠着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