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魂引 ——龙族王子与我》甜咸糯糯

72、下山的岔路 山下客栈里

　　山下客栈里，日头已经偏西。
　　陈氏一行人在堂中坐了快两个时辰。茶续了七八回，点心撤了又上。陈啟的父亲脸色铁青，母亲攥着帕子，一声不出。他们越等，心里那口暗火越旺——好一个名满天下的皎皎君子，原来连守时都不懂。易氏这般轻慢，是没把他们陈氏放在眼里。
　　“当年百家大会，若不是撞上他，啟儿何至于……”陈氏的母亲压着嗓子，只说了一半，便被丈夫一个眼色止住。
　　陈啟坐在下首，倒是最沉得住气的一个。他添了盏茶，笑着劝道：“爹，娘，急什么。人家是一等一的大宗门，肯来便是给咱们面子。”
　　话虽这样说，他心里清楚——父母等的这口气，等的从来不是这两个时辰。
　　山上这条下山的路，易修墨与易子无走了不知多少回。这一趟，却处处不对。
　　先是水渍。
　　慈溪偏处东南，雨量向来丰沛，可眼下不是雨季。易修墨记得清楚，近来一连数日都是大晴天。这条山路附近，也没有溪涧水源。可从下山起，路面上便处处是水渍，绵延数十里，浅淡的一层，不成水洼，却也散不去。
　　碧空万里，日头正毒，这么点水痕，本该早被蒸干了。可它们就那样湿着，像被人一笔一笔画在了路上。
　　“子无，你看这些水渍。”易修墨蹲下身，捻了捻地上一处湿痕，眉心微皱，“自下山起，凡过之处都有。依我看，不简单。”
　　同行的弟子七嘴八舌起来。
　　“大师兄说得是！这大晴天的，路上怎么老是湿的，方才差点摔了我一跤！”
　　“与其说是咱们碰上它，倒不如说是它一直跟着咱们。走到哪儿，哪儿就有。”
　　“大师兄，要不咱们——”
　　易修墨没听见后半句。他回头，见易子无也蹲在地上，盯着那滩水渍，脸色发白，像是没听见众人说话。
　　“子无？”
　　易子无身子一颤，回过神来，咬了咬唇，站起身。
　　“……没什么，方才看出神了。”他顿了顿，“这些水渍是怪，可师傅交代的差事要紧，陈氏的人还在客栈等着。依我看，先赶到客栈，把人接上山，再回禀师傅处置。”
　　易修墨想了想，点头：“子无说得有理，正事要紧。先走。”
　　一行人继续往前。可越走，易修墨越觉得，这条路陌生得像从没走过。
　　走着走着，前头竟多出一个岔口。
　　两条路，一左一右，无碑无记，看上去一般无二。村野山路蜿蜒，两旁是郁郁葱葱的绿意。
　　易修墨的记忆里，这条路上本不该有岔口。
　　“鬼打墙。”易子无忽然开口，声音很稳。他拔出“要渺”，指向其中一条，“走这边。”
　　“鬼打墙？”易修墨回头看他。
　　“两条路一模一样，就是要迷人心神，教人辨不出方向。”易子无道，“这条路本不该有这个岔口，那便是有人做了手脚。既然是冲我们来的，横竖选哪条都一样——不如选一条，速战速决，尽早揪出背后的人。”
　　鬼打墙说穿了也简单。要么铆足劲朝一个方向走，走出幻境与真景的边界，自然就出去了；要么，就在幻里把作祟的人揪出来，将他打退，幻境自破。前者多是误闯进去，主人懒得理会；后者，便是存心要缠住人，非得斗个高下不可。
　　既是后者，拖得越久，越不利。
　　易修墨领会了他的意思，面色凝重：“正是。”
　　他心里却还压着另一桩事。
　　方才一路，易子无的脸一直白着，他不是没看见。可眼下人多，他不好开口，只在错身时，极轻地问了一句。
　　“子无，这样的水渍，你从前见过？”
　　易子无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他说，“师兄多虑了。”
　　答得太快了，快得不像他平日的性子。易修墨没再问。
　　于是两人领着十来个易氏弟子，走上了他指的那条路。
　　果然，走了不多时，路便露出异样。越往里，藤蔓野草长得越疯，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婆娑摇曳，几乎要遮天蔽日。脚下的路越来越窄，最后连那点路迹都被盖没了，满眼都是荆棘杂草，教人无从下脚。
　　有弟子在后头一边用佩剑拨开乱枝，一边抱怨：“大师兄，前头都没路了，还走么？”
　　“万一造这鬼打墙的东西就是想耍我们，死活不露面，那咱们岂不是要一直走到天亮？”
　　易修墨温声道：“不必慌。鬼打墙既是幻境，总有边界，不会无穷无尽。此处费这样大的力气布下阵仗，图的应该不只是耍弄我们。大家留神便是。”
　　他这话说得轻，底下弟子心里的烦闷却散了大半，反倒隐隐盼着那东西快些现身，好叫他们露一手。
　　易修墨还要再讲两句。
　　话音未落，忽听“哗啦”一声巨响。
　　一条手臂粗的藤蔓如毒蛇出海，从灌木丛中骤然窜起，直扑过来。易修墨眼疾手快，飞身跃起，“宜修”出鞘，银白清辉一闪，那藤蔓便断作两截，啪啦落进草丛。
　　“他来了。”易修墨环视四周，目光沉冷，“大家小心。”
　　底下的弟子毕竟年少，虽做了准备，仍不免一慌。可易氏弟子的底气还在，短暂的失措之后，齐齐拔剑，摆开阵势，围成一个正圆。
　　一条，两条，三条……更多的藤蔓从密林深处窜出，密如暴雨，铺天盖地，柔韧、黏滑，一旦缠上便甩不脱。
　　易修墨与易子无立于圆阵正中。剑光交缠盘旋，在众人头顶织成一道穹顶，将袭来的藤蔓一条条斩落。啪啪之声不绝，断藤落地，像下了一场木头雨。
　　他们尚有余力。可这藤蔓仿佛不知疲倦，也数不清还有多少。
　　果然，一名弟子先撑不住，“轰”地倒下。旁边的弟子急忙补位，剑阵堪堪维持。可倒下的越来越多，到最后，圆阵再难成形，护不住所有人了。
　　而那些藤蔓，竟像通了人性——既不与易修墨、易子无纠缠，专挑那些倒地的弟子下手。
　　有一回，一根藤蔓绕过剑阵，直取一名倒地的弟子。眼看已来不及，易子无忽然纵身扑过去，用“要渺”硬生生架住，自己的左肩却被划开一道血口。
　　“子无！”易修墨回身。
　　“没事。”他咬着牙，“师兄看前面。”
　　易修墨没再说什么，只把剑光往他那边偏了半寸，替他把那半边也罩了进去。
　　两人只得回身，拼力去斩那些扑向师兄弟的藤蔓。他们若只顾自己，朝一个方向杀出一条路来，原是不难；可要带着这十来个半大的孩子全身而退，便已力不从心。
　　汗从两人额上滚下来。
　　易修墨束得齐整的发散了半缕，嘴角却仍抿得平直。他的眼睛亮得吓人，眼尾泛起一点薄红，撞上平日那副温吞模样，竟生出一种叫人心里发紧的锐利。
　　就在这时——
　　那些藤蔓，毫无征兆地，齐齐静止了。
　　断口处的水珠悬在半空，像被一只手托住。四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些弟子也僵在原地，谁都不敢出声。
　　易修墨心头猛地一跳。他缓缓抬头，望向路的尽头。
　　雾里，缓缓走出一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