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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缺水的城 为了不打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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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在离城门两三里处落了地。
脚一沾地,热气便从砂砾里直往骨头缝里钻。眼前没有一个活物。
昆河的水并不清澈。靠岸处浮着几具肿胀的尸首,岸上也不时有散落的人,有的已晒成干尸,有的新死不久,还保持着人形。血渗进沙里,被烈日蒸干,空气中竟连一丝血腥味都闻不到——高温替那些凶手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走过一具尸身旁,那人背朝天,姿势扭曲,瞧上去十分新鲜。容彦大步过去,伸手将他翻过身来。
那人双目圆睁,嘴含鲜血,怔怔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插着几枚叫不出名字的锐器,小箭头似的,深没入心口。
容彦伸手替他合上眼皮,摇头:"没气了。刚死没多久。"
易修墨跟上来,看了一眼,道:"他神色惊惶,是猝不及防,被这种暗器伤了性命。"
"连个普通百姓都不肯放过,出手狠辣,不留活路。"容彦道,"看来丹羌两家的仇,早不只是宗派之争,更是两地百姓间的相互仇视。"
冯使也蹲下身,去看那几枚暗器。他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半空,终究没有碰。
"冯使认得这东西?"易修墨问。
"不认得。"冯使垂下眼,语气平平,"只是觉得,做得太干净了。"
他说完便起了身,没再多言。易修墨看了他一眼,把这点异样记在了心里。
走出数十步,冯使又停下,回身对一名心腹低语了几句。那门生便折回先前那具尸首旁,蹲下细看,末了用帕子裹起其中一枚暗器,悄悄收进袖里。
易修墨远远看着,没有作声。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不多时便到了楼城外围。
土黄的城墙垒得极高,宛如一条巨龙盘桓,一眼望不到头尾。城门大开着,门前却空空荡荡,透过门洞往里望,街道上也见不到半个行人。兵马未至,草木先知——这城里的人,想必早得了丹氏来犯的消息。
就在他们走近城洞时,忽有人高声喝止。
城门后头立着几个身形健硕、手持榔头的人。因着气候,他们衣不蔽体,只是粗粗缠裹,露出结实的臂膀胸膛。衣料是统一的暗红,上头绘着密密麻麻的豹纹。
正是羌氏的门人。
为首的汉子面相凶恶,粗声道:"什么人?哪里来的?到楼城做什么?"
容彦随口道:"淮河北边来的游商,四海做买卖。听说这塞外楼城风物别致,想贩些新鲜玩意回去。怎么,大哥,不放进门?"
那汉子把容彦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又把这一行人尽数扫进眼里,才收回目光,半信半疑:"游商?我看你是鬼迷心窍,要钱不要命了。如今这楼城,哪还有你做生意的地方?要命就快滚——"
容彦哪受得了这等腔调,正要发作,衣袖子却被易修墨轻轻一扯。他看了易修墨一眼,把火气咽了回去。
易修墨上前一步,躬身和气:"大哥,行个方便。我们大老远来,水粮都见底了,好歹放我们进去补些口粮。"
大热天守着城门,那汉子本就窝着一肚子火。只是他见易修墨面容和善、言语有礼,先前的凶气不觉就软了几分。
"不是我不放。"他叹道,"你看这儿站了这么久,可有人进出?我们这儿就要大乱了,说不准哪日就要封城。真到那时,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有那本事穿这鬼见愁的沙漠,趁早走,别来凑这热闹。"
"究竟出了什么事?"易修墨问,"或许,我们能帮上忙。"
"帮忙?"那汉子险些笑出声,瞥他一眼,"你个做买卖的,帮什么忙?再不走,我可要轰人了。"
容彦听不下去,抱拳冷冷道:"做买卖的怎么了?瞧不起做买卖的?我告诉你也无妨——你们这样草木皆兵,不就是怕丹氏的人打上门来么?"
那汉子一僵,面上又惊又疑。
若这些人真是细作,自当藏得严严实实,哪有张口就捅要害的?可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商人,明知要乱还成群结队地赶,岂不是送死?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你……你怎么知道?"
容彦道:"不必管我怎么知道。我们能不能帮上忙,放不放我们进去,你自己掂量。"
这话掷地有声,看着是把选择给了看门人,其实是把一道难题摁在了他手上。放与不放,是强是弱,他都拿不准。若错了,可不是他担得起的。
那汉子脸色变了几变。他身旁一个一直没吭声的同伴,忽然扯了扯他,低声耳语了几句。那汉子听完,转身一溜烟跑进了城洞。
剩下的那个看门人回过身来,态度却与前头判若两人,堆起笑来:"方才眼拙,冒犯了。我瞧诸位气度不凡,不是寻常人。不如在此稍候,我同伴已去禀告宗主。等宗主发话,也好生招待。"
前后两张脸,翻得比书还快。
不多时,那同伴折了回来。看门人迎上去,两人又低声交接几句,看门人便笑着引路:"宗主说,已在府中备了茶水。我们这里日头毒,久站不宜,诸位请。"
穿过城门时,众人分明觉出一股法力阻了阻——城墙四周布着禁制。只是领路的是羌氏门人,一个手势,那阻力便散了。禁制起得粗陋,显是临时所设。
城里果然空空荡荡。街边偶有一两个抱着东西的人,面色蜡黄,朝他们看两眼,便飞快躲进巷子深处。
看门人在一旁低声道:"自打传出丹氏要来,城里就成这样了。寻常百姓,走又不知往哪儿走,只能往家里多屯些粮。前些日子他们还当我们羌氏神通广大,能替他们守家出口气;如今前线败报一封封传回,他们也就不指望了,甚至有人说,是我们私下里早和丹氏做了交易,要拿满城人的命去换。"
"所以你们在城墙四周设禁制,"易修墨道,"不只是防外人进来,也是防里头的人出去。"
看门人点头,语气发苦:"有人想出去决战,有人想逃。可一出城,不是渴死在沙漠里,就是被对方游哨杀了。困着他们,也未必保得住命,好歹不是白白送死。只是他们想不通,反倒恨上了我们,三天两头聚众来闹。"
说着,一行人到了一座屋前。这屋不高,砖块结实,梁柱有花,比四下房屋气派许多。
门还没叩,那扇厚重的木门便自内缓缓开了。
门后立着一位白发老人。鹤发童颜,面色红润,行动矫捷,只是一双亮眸里藏着几分浑浊。
看门人立刻躬身:"宗主,就是这几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