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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塔中幻境 跨过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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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木门,是一方新天地。
这里的妖邪少得出奇,往前走了四五炷香,竟连一个多余的影子也没瞧见。想必过了底下那几关,能到此处的,本就寥寥。于是再往前,塔要试他们的,便不再是同类相残,而是他们各自与这方天地的较量。
先是热。比悬在岩浆大海上空时还要烫,越往前走越甚,若非几人灵力意志撑着,再迈一步都难。
接着是冰,再是风、霜、旱、水、雷。人有长短,妖亦然——龚醒有半副蛇身,最怕热;容彦生于溟海,最难过旱这一关。一路磕磕绊绊,天地斗转,竟也都被他们捱了过去。
直到最后一层。
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连声音也没有,连火光也没有,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一个。易修墨喊了几声,没有回答——甚至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
起初他并不觉得怎样,只当又是塔中一段怪景。可时间静悄悄地流,四下里长久地、反复地无声无息,纵是冷静如他,心里也渐渐焦躁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易修墨累了,索性盘腿坐下,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道刺目的白光闪过,他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的慈溪山。
青山绿水,亭台楼阁,烟笼雾罩,鸟语花香。有三五白衣少年穿行其间,有的御剑,有的背书,有的静静打坐,处处安适有序。
一行白衣少年从远处走来,前面领路的那个格外颀长,不惹尘埃。易修墨定睛一看——竟是少年时的易子无。
他欣喜,正欲迎上去,旁边小径上又转出一个人来,身量同易子无相仿,一手握着"要渺",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缓步而来。
那些师弟远远便喊开了:
"大师兄,你可算回来!师尊让我们来接你。"
"师兄,你走这些日子,我们可想你了。"
"快讲讲,外面有什么好玩儿的?"
那人听了,脚程加快,却仍是不慌不忙,三两步踏上阶来,到了易子无面前,道:"子无,近来山上可好?父亲母亲呢?"
易子无迎上前去,两人并肩站定。生人远远一看,只当是哪一家的孪生兄弟;待到近前,才能分出两人的眉眼原是不同,一个柔和,一个多锐角。
易子无笑道:"师兄费心,山上一切都好。师父一听说你要回,便叫我们下来接你。这会儿,怕早吩咐人备好饭菜,和师娘一块儿等着呢。"
十多年来,这是易修墨头一回,直面易子无过去的日子,直面那座与他血脉相连的慈溪易氏。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一半是感慨,一半是留恋。仿佛直到此刻,他才真真切切地认定:他就是易修墨,易修墨也就是他。
他心里陡然生出从没有过的念头——想把那些丢了的记忆一寸寸寻回来,做一个完整的自己;想永远留在慈溪山上,和这样一群无忧无虑的师弟们一道;想父母仍在,每回出门归家,都有一桌热饭等着。
他跟着往前走。走着走着,前方那些白衣少年的身影,却渐渐淡了。笑声在林间散开,又慢慢寥落,终于静得一丝也无。
恍惚间,一声飞鸟惊啼,紧接着,噼里啪啦、轰轰隆隆,喊杀声大作。
环顾四周,到处冒烟,到处狼藉。残火直冲云天,烧焦的松柏叶被热风一吹,哔哔剥剥地响。那些与山色浑然相融、雅致古朴的楼阁,尽数付之一炬。
慈溪山,没了。
他一步步走过最后的石阶,踩过一堆火星四溅的废墟,停在一处。这里,就是父亲母亲等他吃饭的地方。焦糊的空气里,仿佛还能飘来饭菜的香。
他终于再也忍不住,两行泪夺眶而出。他俯下身,也不去擦,徒手在废墟里翻找起来。横在眼前的梁柱,他用肩扛开;脚下的碎瓦,他用双手扒净;身前的断垣,他一拳一拳砸开。
不多时,他一身白衣,连脸带发,都糊了厚厚一层黑污。那双手,本是莹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此刻烫伤、刮伤,伤痕累累,疮痂和着血污,白骨藏进黑垢——疼入骨髓,却浑然不觉。
天渐渐暗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他们来了。
父亲母亲,穿着平日的月白对襟长衫,含笑向他走来,停在他面前。
母亲发髻上插着一根玉簪,簪头一朵玉兰,随风轻摆——那是他记忆里母亲的模样。母亲抬手,声音温温的:"墨儿,在想什么呢?为娘来了,快过来,让为娘好好看看你。"
他心里不忍,脚下却没有动。
母亲脸上的笑慢慢凝住,眼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半行清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父亲也开口了,语气慈爱,却不亲昵:"修墨,过来,让为父和你母亲看看你。上回你母亲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你爱吃的菜——红烧狮子头、西湖醋鱼、桂花糯米藕,还有冰糖莲心羹。可到底,也没等到你回来。"
他终究还是生生挪了半步。
"爹,娘,你们去了哪里?我找你们找了好久,还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了。"
父亲母亲像是极欢喜,抬脚要过来,却被身前一样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一次次撞回原处。他们哭红了眼,哭哑了嗓,最后竟哭得瘫倒在地,再爬不起来。
易修墨的泪也连成了线。他往前奔去,一步,两步,三步——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冲破那层无形的隔膜,亲手抱一抱他们。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乍一听仿佛就在身旁,细一回味,又觉得渺远:
"修墨!那不是你的爹娘。你看见的,只是一场幻觉。修墨,别过去——千万不能过去!"
是容彦。
那一缕稍纵即逝的清明重新回到心里。他堪堪停住脚步。咫尺之遥,触手可及,是他最熟悉不过的、父亲母亲苍老的脸。
容彦的声音又响起来:"修墨!那都是幻象!快回来!"
他用力晃了晃头,缓缓放下那只伸到一半的手。
"爹,娘,对不住。孩儿欠你们的,只能来生再报了。"
又是一道白光闪过。
他睁开眼。
四下里珠光流转,一片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