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魂引 ——龙族王子与我》甜咸糯糯

43、影子 易子无当日

　　易子无当日便动身去了刘氏。
　　其后三五日，易修墨烧得很重，只迷迷糊糊醒过一两次，说些胡话，随即又沉睡过去。
　　客栈里，只剩容彦守着。熬药、喂药、一日三餐，此外便无事可做。恰在第二日，对面客房住进来一位五十来岁的大妈，是个走街串巷卖刺绣的小生意人，前来赶蜀中每年秋天的手工比赛。她性子极热络，嗓门又大，不消半日，便同容彦熟络起来。
　　那日她把带来的绣活一股脑儿摊在桌上给容彦看。香囊、团扇、玩偶、山水，件件精巧，针脚细密，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容彦一件件看过去，目光却最后停在一件橙子模样、塞得鼓鼓囊囊的果儿上。
　　他心里忽然一动——他从前答应过易修墨，要亲手做个果儿送他。
　　"大妈，"他开口，自己都觉得有些不自在，"这个，您能教我做么？"
　　大妈被他逗笑了，说他一个大男人做这个费劲，随手送他一个便是。
　　容彦却摇头："我做的心意，才更像心意。我答应过一个人，要亲手做一个给他。"
　　大妈活了半辈子，什么没见过，一听便心领神会，凑过来压低了声音："给心上人的吧？"
　　容彦不否认，只笑了笑，脸却有些热："是，给我……老婆。"
　　这谎撒得他自己都心虚。他没有说的是，那几日，来他们房门口打探、偷看的女子越来越多，他走到哪儿，哪儿便有嬉笑骚动，劝也劝不住，躲也躲不开。这一句"老婆"，一半是挡人，一半——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
　　大妈的嘴赛过城中说书人。不到一日，"那位好看的小郎君家中已有妻室、妻子身怀六甲"的话，便传遍了半座客栈。门前果然清净了，容彦一边心虚，一边又有点得意，像偷偷做了一件早想做、却一直没敢做的坏事。
　　他当真拿起绣花针，一手捏针，一手执绢，笨手笨脚地学起来。拆了缝，缝了拆，两日下来，一个歪歪扭扭、谁也认不出是什么的果儿，总算成了形。他捏在手里看了半天，竟有点舍不得放。
　　他想象着把这东西递过去时，那人会是个什么神情——多半先是一愣，再弯一弯嘴角，说一句不咸不淡的话。想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笑完又觉得有些傻。
　　也就是他收尾的当夜，易修墨又在睡里，说起了胡话。
　　前两回他也说过同样的字，容彦没听清，只当是病的。这回，他放下手里东西，屏息凑近床边。
　　易修墨眉头紧锁，嘴唇翕动，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词来——"影子"、"妄想"、"世所不容"。
　　他说得很轻，一个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挤一下，断一下。到后来，只剩一点气音。
　　其中，"影子"二字，出现得最多。
　　容彦听不明白。
　　他起先以为，又是小时候那个扰得孩子睡不安稳的梦。那时候修墨梦见的，是父亲母亲、是灭门、是冤枉，是一身冷汗地醒来。可再一听，这回不一样——那语气里没有怕，倒像是不甘，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冷冷地说了句话。
　　那不是孩童的恐惧，倒像是有人替他说了一句积压很久、终于忍不住的不平。
　　他伸手去抚那人的额，把声音放到极轻："修墨，别怕。十六哥哥在这儿。什么样的事，都过去了。"
　　易修墨果然安静下来，却死死攥住了他的袖口，不肯松手。容彦便维持着这个姿势，陪他一并睡去了。
　　那一夜，他却没睡踏实。
　　"影子"——谁是谁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易子无那日坐在床边看修墨的眼神，意味不明，说不清是关切，还是别的什么。他也想起方才追过的那个背影，同样的身量，同样轻捷的一跃，竟会连他自己都产生错觉，觉得那就是他的影子。
　　他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世上会不会有两个人生得一模一样，连自己都分不清谁是谁？念头一起，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可那点不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两桩事搅在一处，他竟有些分不清，哪一桩更叫他心里发凉。
　　他有点怕了。不是怕鬼，是怕那个自小一起长大的人，心里都藏着一处他从没到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