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一次分房睡 秦淮殿待客 ...
-
秦淮殿待客极周。易子无为每人各备了一间上房,雕花大床,陈设讲究。
也正因如此,这是十七年来,易修墨和容彦头一回分房而睡。
从前在蜀中的村子,房子是容彦自己盖的,里外两间,低矮简陋。易修墨从小就跟着他,同屋而眠,挤在一张床上。后来他个子长高了,一张床挤不下,容彦才又添了一张。再后来出行,为着节省,也总是同住一间、两张床铺。就连上回容彦在岭南受伤,易修墨也是日夜守在他身边,几乎不曾离过半步。
如今,两人各自一间,中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反倒像是隔了很远。
容彦仰面躺在帐子里,翻来覆去,怎么也不是滋味。那木板年久,隔壁的动静,字字清晰。
是那侍从的声音:"易公子,先令大人吩咐了,说您睡觉时手里爱把着东西。眼下虽入了秋,这叫秋老虎的时候最是燥热。大人特意寻了个白玉把件,通体莹润,冬暖夏凉,最是安眠。"
容彦猛地睁开了眼。
睡觉手里要握着东西——这习惯,连易修墨自己都未必察觉。小时候握的是白日里捡的木棍、石子,大了便换成容彦的衣袖,或随手抓到的被角。这样的私事,是日日相对的人才看得出来的。
易子无不但记得,还特地寻了个白玉把件,一清二楚地送到枕边来。
容彦把"白玉把件"四个字在心里嚼了两遍,只嚼出一嘴的酸。明明知道两人上一世的渊源,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还是腾地冒了上来。他躺着不动,耳朵却竖得老高,那边的每一句,都往心里去。
又听易修墨温声道:"不必了,替我谢过先令大人。"
容彦"腾"地坐了起来。他也不知自己在气什么——气易子无的手伸得太长,还是气这一句推辞听着像欲拒还迎。
正要去敲门,门外却先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
是易修墨。
他褪了外袍,只着一件浅色中衣,长发披散,站在廊下的光影里。见容彦开门,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十六哥哥还没睡?"
容彦堵在门口,梗着脖子:"你也没睡。"
"我睡不着。"易修墨侧身进了屋,在窗边的凳上坐下,"小叶那间屋子的灯,太亮了。"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夜里的静,来时格外清楚。
"明日去蜀中。"容彦终于开口,"那半缕魂……"
"我想好了。"易修墨语气很轻,却清楚,"小叶的事,我放不下。蜀中,我陪你去。"
容彦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不愿,是不是?"
易修墨不答。
"你不愿去找那半缕魂。"容彦一字一句,"从头到尾,都不愿。"
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芯轻爆的声响。
易修墨垂着眼,过了很久,才低声道——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不是不愿。"
"是我一想起前世那个人……心口就发空。"他右手拇指,不知何时已悄悄抵进掌心,"冷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记忆,在看着我。"
容彦的心,猛地一沉。
他亲手养了十七年的人,此刻就坐在面前,眉眼清晰,言语温吞——可那双安静的眼睛里,藏着他从头到尾都没看清过的东西。
"那你白日里,"容彦的声音低下去,"瞧着小叶那样,心里是什么滋味?"
易修墨怔了一怔,半晌才道:"我一眼都不敢多看。我怕看的不是她。"
容彦不懂这话,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钝钝地扎了一下。
他把这十七年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从北海岸边那个粉团似的婴孩,到会拉着他的衣角要鱼吃的小家伙,再到眼前这个温吞端方的少年。他一步都没敢松手,可到底还是有一处,是他进不去的。
他还记得有一年冬天,小修墨发起高热,烧得人事不知,他在床边守了三夜。第三夜孩子醒了,睁眼头一句便是:"十六哥哥,你别走。"
他那时就想,这辈子大约便是这样了——他在哪儿,这孩子就在哪儿。
"修墨。"容彦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他,"我不管你信不信命,你只管信我。从鬼门关把你捞回来的是我,往后把你那半缕魂找齐的,也是我。我点了头的事,谁也改不了。"
他说得极认真,那双浅蓝的瞳子在灯下亮着。
易修墨怔怔看他,忽然弯了弯嘴角——是这一夜头一回真心的笑。
"好。"他说。
他起身要走。临到门边,又回过头,伸手替容彦理了理被夜风撩乱的衣领,指尖在他颈侧停了一停,才收回去。极轻的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容彦僵在原地,耳根腾地热了。
"你睡觉爱抓着东西,我知道。"他忽然开口,别开脸,声音发闷,"那个白玉把件,不许要。"
"嗯。"
"等回了蜀中,我寻人讨教讨教,给你做个安抚果儿——布缝的,塞上香草,小孩儿睡觉塞在手里,安神。"
易修墨静静听着,眼里那点笑意,比灯还暖。
门被轻轻掩上。容彦在门前站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衣领。
易修墨回到自己房里。桌上那方木盒还开着口,烛光落在里头那枚白玉把件上,温润好看。他伸手,将盒盖轻轻合上,到底没有收下。
他站在窗前,忽然想起容彦方才那半句没说出口的话。
也想起白日里,小叶那双睁得极大、死死瞪着房梁的眼睛。
天快亮了。明日,便是蜀中。而那座塔里等着的,究竟是那一缕丢失的魂,还是别的什么——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