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魂引 ——龙族王子与我》甜咸糯糯

2、第一章 说书人 来凤镇是蜀

　　来凤镇是蜀中通往岭南的要道上一处小镇。镇上遍植梧桐，便有人挑在街心最好的位置起了座酒楼，取名"栖梧"。
　　栖梧楼生意四季都好。楼里最叫座的不是酒，也不是菜，是说书。
　　那日傍晚当值的，是个须发尽白的老先生。他不讲帝王将相，也不讲才子佳人，偏讲了这些年修真界里最经久不衰的一段旧闻——扶海两公子。
　　"要说这天下公子，修真界独占大半。秦淮以北，昆山丹氏、塞外羌氏；以南，蜀中刘氏、平泽何氏、扶海易氏、岭南丘氏，个个有名。"老先生呷了口茶，"只是各位有所不知，这些年，那场大乱过后，各家竟是再没出过一个排得上名号的公子了。"
　　台下有人不服，嚷了一句。老先生也不恼，只把袖子一展，慢悠悠道："要论当年，倒真有两位，叫人至今念念不忘——便是那扶海易氏的两位公子。"
　　"大公子易修墨，是当年慈溪山上当家人易盛元的独子。这位公子，天资过人，礼数人品更无半点缺处。见了他的人，没有不交口称赞的。真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二公子易子无，是易盛元收下的一个孤苦弃子，赐了易姓。二人自幼同吃同住、同进同退，亲兄弟一般。易修墨佩剑'宜修'，易子无佩剑'要渺'——这两把剑，是易氏传了好几代的灵物，原是一对双生之剑。"
　　座中有个穿粉绿外袍的女子听得入神，嘴又快，抢白道："那后来，是哪个死了？"
　　老先生抬眼看她，叹道："死的，是那位人见人爱的大公子。"
　　楼里一时静了。
　　"二十几年前，龙族屠了易氏满门，连易盛元夫妇都没能幸免。偏巧那一夜，易修墨不在山上。"老先生顿了一顿，"事后，他随叔父重建门派，满门上下恨龙族入骨，唯独他咬死一句——灭门之事另有隐情。他甚至瞒着众人，与那被指为凶手、被斥为罪魁的龙族王子容彦，暗通款曲。"
　　"后来事发，满门震怒，设局拿他。长老们原想给他一条活路：只要他肯弃暗投明、亲手了结容彦，便既往不咎。谁知他非但不肯，反倒斗胆放了容彦一条生路。"
　　"再后来，"老先生的声音低了下去，"众压之下，他当众还归了仙剑宜修，在耻辱柱上，生受了八颗噬骨钉。八颗钉子下去，经脉寸断，一身修为化为乌有，落了个终身噬骨、形同废人的下场。"
　　"他就这么离开了慈溪。走的第二年起，连他那位义弟遍寻九州也再找不着。直到那龙族王子又来慈溪闹了一场，众人才知道——原来易修墨，早就死了。"
　　"唉。"老人捋了捋须，"年少成名，到真正陨逝，也不过二十上下。连易子无，后来也心灰意冷，受了秦淮殿的招揽，做了如今的'易先令'。这些美谈也好，诽谤也罢，都成了过往里一粒没什么分量的尘埃喽。"
　　说书人作了个揖，退下台去。
　　台下三五声稀落的掌声过后，大幕重开，新角儿登场。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靠窗一盏昏灯下的客人，默默地起了身。
　　那是两个人。一个着月白长衫，广袖低垂；一个着墨蓝劲装，肩背利落。两人都戴着斗笠，遮了半张脸。方才满楼热闹，竟没几个注意到他们。
　　墨蓝衣的那位先起身，走出两步，才发觉身后的人没跟上来。
　　他回过头。
　　月白长衫的人仍旧坐着，一只手搭在案上，指尖很轻地扣了一下桌沿。灯影里，他的侧脸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走了。"墨蓝衣的人唤他。
　　那人才仿佛回神，起身跟上。经过廊柱时，一阵穿堂的晚风恰好掠过来，卷起他斗笠下那层轻纱。
　　只一眼。
　　灯下那副骨相，清瘦却不见半分棱角，眉眼干净，仿佛天生就该被人好好珍重。满楼原本要散的目光，齐齐一顿。
　　轻纱落回原处。
　　两人一前一后，转上旋梯，进了二楼。
　　没有人知道，方才那台上被一遍遍讲起、被万人叹息、被钉在耻辱柱上的那个"死了的易修墨"——方才就坐在楼下，听完了他自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