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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皂角草帽下的三年 阿黛利在周 ...

  •   接下来三年,阿黛利就在这户人家里住下了。
      周大生和陈红霞从不叫她名字,只喊"洋囡囡",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和嫌弃。
      "洋囡囡,吃饭!"陈红霞把碗往桌上一墩,"别磨磨蹭蹭的,跟个蜗牛似的。"
      阿黛利走过去坐下,碗里是糙米饭和一碗青菜汤。陈红霞自己碗里也是这些,但周大生碗里多了一个咸鸭蛋。阿黛利看了一眼,陈红霞立刻瞪过来:"看什么看?他要下地干活,不吃饱怎么行?你一天天在家闲着,吃这么多不嫌撑?"
      阿黛利低下头吃饭。
      吃完饭,陈红霞把碗一推:"去洗碗。"
      阿黛利站起来不知道要干什么,陈红霞把碗往她怀里一塞,她这才明白她的意思,去河边洗碗。陈红霞坐在旁边纳鞋底,一边纳一边念叨:"洗快点,你不要吃饭?你洗个碗洗半个时辰,我儿子在部队里打仗,都没你这么磨蹭。"
      阿黛利不说话,她也听不懂,只是将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在旁边的石头上。收拾好后,跟陈红霞回去,她又晾衣服。
      周大生从地里回来,看见阿黛利在院子里晾衣服,皱着眉说:"晾那么高干什么?够不着摔下来怎么办?摔坏了还得花钱治。"
      阿黛利踮着脚把衣服挂上去。周大生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走过去,一把夺过衣服:"让开,我来。"
      他三下五除二挂好了,转身就走,嘴里还嘟囔:"笨手笨脚的,什么都做不好。"
      阿黛利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冬天来了,阿黛利发了高烧。陈红霞骂骂咧咧地给她灌药:"叫你不多穿点!洋人就是娇气,我们小时候大冬天光着脚跑都没事,就你金贵!烧死算了,省得浪费粮食!"
      她嘴上骂着,手却不停地给阿黛利换额头上的湿毛巾,一夜没合眼。周大生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傍晚回来时怀里揣着一包冰糖,往阿黛利床头一扔:"别人送的,吃不吃随你。"
      那包冰糖在床头放了三天,阿黛利没动,她不明白那对中国夫妻是在干什么,她也没有力气去拿冰糖。第四天早上,她发现冰糖被敲碎了,泡在一碗热水里,温度刚好能喝。
      陈红霞端着碗药进来,看见她醒了,把碗往床头柜上一放:"醒了就喝,别装死。"
      阿黛利知道那是给她的,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看到旁边漆黑的中药,又皱起了眉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陈红霞别过脸,"你知不知道你这糟蹋了多少钱,还嫌苦?冰糖不要钱啊?我儿子寄回来的,本来留着他回来吃的。便宜你了。"
      阿黛利没说话,苦大仇深地端起中药喝一口就要缓半天,再含一口糖水。
      春天,阿黛利的烧退了,但身体还虚。陈红霞每天给她煮鸡蛋,煮完往她碗里一扔:"吃。"
      "Why give me?(为什么给我?)" 阿黛利问。
      "煮多了。"陈红霞头也不抬,"一个鸡蛋而已,看你那副没见过的样子。"
      她不理解,又听不懂她的意思,只能从她的神态里看,觉得那可能是给她补身子的,就像她父亲在她生病过后,总要请牧师来家里为她赐福。阿黛利剥开鸡蛋,发现蛋壳上画了一只小鸡。她抬头看陈红霞,陈红霞正背对着她烧火,耳朵尖有点红。
      夏天,阿黛利跟着陈红霞去田里帮忙。陈红霞嫌她笨,嫌她慢,嫌她晒黑了难看,但其实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可每次都把自己的草帽扣在她头上:"戴着。晒成黑炭回来,别人还以为我虐待你。"
      阿黛利戴着草帽跟在她身后,草帽上有陈红霞的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秋天,周大生从镇上回来,带了一块花布。他往桌上一扔,对陈红霞说:"给洋囡囡做件衣裳,她那件都破成布条了,穿出去丢我的脸。"
      陈红霞拿起布看了看,哼了一声:"就她这身材,做出来也是浪费布。"
      但第二天,阿黛利就看见一件新衣服挂在床头。衣服做得很合身,一身浅黄色花纹裙子,是仿照她刚来时的衣服,她穿上时才发现里面加绒了,搭她那一身羊毛厚衫十分合适。
      "随便缝的,"陈红霞说,"丑死了,将就穿吧。"
      阿黛利转过身面向她,陈红霞上下打量了一番,撇撇嘴:"还行,勉强能看。"
      冬天又来了。阿黛利在周家住满了一年,那天,陈红霞煮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鸡蛋。她端着面走进来,往阿黛利面前一放:"吃。"
      她很疑惑,来到这里,因为语言不通,她就很少说话了。陈红霞看出了她的疑惑。
      "什么日子都不是。"陈红霞说,"面煮多了,不吃就馊了。"
      阿黛利拿起筷子,发现碗底埋着几片肉。她抬头看陈红霞,陈红霞已经转身出去了,桌上放着一本《西行漫记》,嘴里还在念叨:"浪费粮食,败家玩意儿。喏,什么洋文,我儿子家回来的,便宜你了!"
      三年里,阿黛利学会了缝衣服,学会了烧火做饭,学会了在田里干活。第三年她每天早上看一会儿《西行漫记》,从另一个外国记者的笔下了解共产党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愈发想去西北,可时不时高烧,无法远行。周大生和陈红霞还是每天骂她,骂她笨,骂她懒,骂她吃得多做得少。但阿黛利并不明白他们说什么,只知道他们从来没有赶她走。
      经过长期的相处,她渐渐能从语气里猜出一些意思——陈红霞的声音尖起来是嫌弃,沉下去是担心,快起来是催促,慢下来是心疼。她也学会了看动作:陈红霞把东西往她怀里一塞,就是给她的;周大生背过身去嘟囔,就是在替她操心。
      有一次,阿黛利听见陈红霞跟邻居说:"那洋囡囡啊,笨得要死,什么都不会。"邻居说:"那你怎么不把她送走?"陈红霞愣了一下,说:"送走?往哪送?她一个洋人,无亲无故的,送走了不得饿死?我儿子在部队里保家卫国,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再说了,她在我家白吃白喝三年了,现在走了,我岂不是亏了?"
      邻居笑了:"你这是心疼人家吧?"
      "心疼个屁!"陈红霞啐了一口,"我就是怕她出去给咱家丢脸!"
      阿黛利站在门后,听着这些话。尽管她什么都没听懂,但陈红霞"啐"的那一声之后,语气软了下来——她猜那不是在骂人。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阿黛利把相机收在箱底,三年没有打开过。
      她有时候会想,威廉现在在做什么。父亲有没有还在找她。母亲收到那封信了吗。
      但她没有回去。
      她感受到了来自中国的温暖。
      不是巴黎那座华丽的宅子,不是母亲温柔却疏离的拥抱,不是父亲沉默而威严的背影。
      而是一碗骂骂咧咧端过来的长寿面,是一件嘴上说"丑死了"却绣了梅花的新衣,是一个嘴上说"摔坏了花钱治"却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的男人。
      第三年冬天,阿黛利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上海寄来的,辗转了几个月才到这个偏僻的小村庄。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是威廉的。
      陈红霞把信递给她,嘴上说:"什么洋文,鬼画符似的。"但那天晚上,阿黛利看见陈红霞偷偷问村里的教书先生:"这信上写的啥?"
      教书先生看了半天,说:"好像是说,家里一切都好,勿念。"
      陈红霞"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阿黛利坐在灯下,把那封信看了很多遍。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Adeline,
      Father has stopped looking. Mother is back from Paris.(父亲已经不再找了。母亲从巴黎回来了。)
      We are all fine.(我们都很好。)
      Come home when you are ready.(你准备好了就回家吧。)
      William
      阿黛利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
      窗外,周大生正在院子里劈柴,陈红霞在厨房里骂骂咧咧地做饭。柴火噼啪作响,锅铲叮当作响,还有一股白菜炖豆腐的香味飘进来。
      阿黛利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她来帮忙,可很快就被陈红霞撵了出去。
      陈红霞头也不回:"帮什么忙?越帮越忙。去坐着。"
      阿黛利没有走,她走过去,拿起菜刀开始切白菜。
      陈红霞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但没有阻止她。
      厨房里很暖和,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阿黛利切着白菜,陈红霞在旁边唠叨:"切厚点,切那么薄一煮就化了,你当喂猫呢?"
      尽管语言不通,但长期的相处使她猜出了她大概的意思。"I know.(我知道。)"
      "知道了还切那么薄?你是不是故意的?"陈红霞在每天晚上和她的丈夫看着她儿子留洋时的书,学着英文,到目前为止还是只能听懂几个普通的英语单词。但这并不妨碍她数落她。
      "I'll fix it.(我会改。)"
      "改什么改,笨死了。"
      阿黛利笑了。
      她把白菜切厚了一点,放进锅里。陈红霞尝了一口汤,说:"盐放多了。"
      阿黛利不明白,尝了一口后,咸得吐出来。这才明白自己的盐放多了。
      "你是不是想把我咸死?今天这炒白菜是吃不成了,只能改成白菜汤了。"陈红霞嫌弃地看着,又加了两瓢水。
      阿黛利低下头,只是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光映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的病好得差不多了,该起航了。
      可到现在,她没有付给那户人家一分钱。那户人家也从来没有翻过她的包——她的相机、底片、钱,全都原封不动地放在箱底。当初她摔倒的时候磕坏了相机,周大生跑了几个县城才修好,又冒险去了日本人的地方给她买了新的底片,但周大生修相机花了多少钱,买底片花了多少钱,从来没有跟她提过。
      她该付钱的。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站起来,走到自己的箱子前,把相机拿出来,又翻出护照和那叠钱。她抱着这些东西走到厨房门口,陈红霞回头看见她,皱了皱眉,冲她喊了一句。
      阿黛利听不懂。但她看见陈红霞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东西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阿黛利把东西放在桌上,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口,做了一个"走"的动作。
      陈红霞愣住了,然后不可置信地问:"你要去哪?你人生地不熟的,又要像上次一样瞎走吗?"
      阿黛利听不懂这句话。但她看见陈红霞的嘴在动,声音比平时高了一截,语速也快——她猜那不是骂她,是在问她什么。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陈红霞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脸上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她指了指阿黛利,又指了指门口,摇了摇头,"要走现在就走!"语气很冲,但阿黛利看见她的手在抖。
      阿黛利像过往无数次一样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她看见陈红霞把锅铲放下,走到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包。陈红霞把布包往桌上一扔,又冲阿黛利喊了一句,指了指布包,又指了指她。
      阿黛利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双新做的布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鞋面上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和那件衣服上的一样。
      陈红霞别过脸,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语气又恢复了平时的不耐烦。
      阿黛利还是听不懂。但她看见陈红霞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阿黛利把剩下的钱和那本《西行漫记》放在桌上。
      陈红霞看见了,走过来,从那叠钱里抽了五块,攥在手里,剩下的推回阿黛利面前。她嘴里说了句什么,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骂人。
      阿黛利听不懂。但她看见陈红霞把那五块钱塞进围裙口袋里,拍了拍,像是在确认放好了。
      然后陈红霞拿起那本《西行漫记》,翻了翻,又放下了。她指了指书,又指了指阿黛利,点了点头。
      阿黛利明白了——书是给她带走的。
      她把书收进包里,背上行李,走到门口。
      陈红霞站在厨房里,背对着她,手里拿着锅铲,在搅那锅白菜汤。她没有回头。
      阿黛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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