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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 58 章月夜结盟 卷二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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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阴司蒙尘
第58章月夜结盟
阴间,无时。
十五夜,鬼月如盘。
鬼市,废弃城隍祠。
阴间也有城隍祠,只是这座,荒了。
年久失修,梁柱倾颓,半边屋顶塌了,露出一线夜空,正好框住那轮鬼月,圆得像一面磨亮的铜镜。神像的头早不知去向,只余底座还算齐整,青石铺就,容得下几个人站。
可今夜,这座荒了几百年的祠堂,满了。
一百余名亡魂,不请自来。
有义庄的伤魂,断臂的裹着布,裂魂的贴着符,一个个拄着拐也来了;有画铺的老主顾,怀里揣着自己那幅画,像揣着身家性命;有当年一同越狱的旧部,冰运道上的、阴风谷里的,认出彼此,重重一抱,什么都不说;还有:
一个半大孩子的魂影,站在人群最前头。乱魂林救下的女童魂,投生路上的那位。她没有投生。她说她娘会等她,等她把该办的事办完。这一年,她长高了些,魂影长高了,她天天来看,看他们把投生的日子,一天一天,攒进那个“正”字里。
铁牛搬来一方石案,往神像底座前一放,石案落定,砸起一层灰。
柳文轩抖开一卷纸。
盟书。
连夜拟就的,一笔一划,工整得像他誊了三个月的官档。他把它铺在石案上,压上镇纸,直起身,退到一侧。
历小劫,立于石案前。
他没有立刻开口。他先环视——目光从每一张脸上,缓缓扫过。扫过义庄的伤魂,扫过画铺的老主顾,扫过越狱的旧部,扫过那个挺着腰板的半大孩子。
雷池里泡出来的一双眼,墨玉般沉静。
开口了。声音不高。祠堂很大,塌了半边,四面漏风,可他的声音落地,字字入耳,像钉进梁柱的钉:
“诸位。”
“我不劝任何人入伙。”
“入了这个盟,就是与幽冥堂、与整个地狱的脏东西为敌。不是斗气,不是过招,是为敌。他们有魔尊,有魔卒,有三十年的暗线,有碾死一只蚂蚁那样碾死一只魂的手段。”
“轻则魂飞。重则魄散。”
“魂飞魄散,是鬼的死法。比人死得干净,散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投生,没有来世,连‘等’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目光,又缓缓扫了一圈。
“想走的,今夜就走。”
“走出这道门,我们还是朋友。画铺照旧给你们画,投生路照旧送你们走,一分恩情不少。”
祠堂里,静。
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塌顶的声音,能听见鬼月在云里挪动的声音。
一息。
两息。
三息。
“先生。”
一个声音,从人群最前头,响起来。
清清的,脆脆的,带一点孩子气的倔。
半大孩子的魂影,站出来了。她一步一步,走到石案前,仰起脸,腰板挺得笔直,直得像一株刚出土的新苗:
“当年,在乱魂林,你蹲下来,替我理了理链子勒的褶子。”
“你送我走投生路,一路给我讲我娘的糖糕。我走到光门口,回头看你,你站在坡上,冲我挥手。”
“先生,我娘在村口等我。你让我等到了。”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现在,换我。”
“护先生,等你想等的人。”
祠堂里,风,停了。
不知是谁先动的。
“哗啦,”
一声。
百魂齐齐,单膝跪地。
一百多条魂,断臂的、裂魂的、白发的、稚嫩的,一齐单膝点地,一齐俯首。跪得参差不齐,跪得整整齐齐。那些魂体的衣衫有补丁的、有焦痕的、有囚衣改的,此刻在鬼月光下,一片肃然。
“盟主!!”
“俺们跟先生干了!!”
“活着没赶上好世道,死了,死也要死个明白,这条命,给先生了!”
“喂喂喂!!”
一声奶气的怒吼,从历小劫胸前炸出来。
“嗖,”
白灵儿从玉佩里,整只蹿了出来,落在石案上,蓬着一身白毛,尾巴竖得笔直,圆眼睛瞪得溜圆,气鼓鼓地环视全场:
“你们个个都跪了,把本狐狸当空气?!”
“本狐狸可是军师级的!会循念追踪,能认幽冥狱的路,青丘五百年道行,”
“算我一个!”
她顿了顿,觉得自己气势不足,又补了一句:
“加一尾巴!”
祠堂里,百魂一愣,随即哄然大笑,笑着笑着,好些魂的眼泪,就笑出来了,憋了一年的怕,憋了一年的狠,在这一声“加一尾巴”里,全松了。
铁牛哈哈大笑,笑完了,往历小劫左边一站。
黑铁般的身子,钉子似的钉在那里。
柳文轩整了整并不存在的衣冠,往右边一站。清瘦的身子,站得比在档房时直了三分,三个月的驼背,今夜,不用再驼了。
三人,立于石案前。
柳文轩取出三只粗陶碗,一碗阴酒。酒是义庄酿的,浊的,烈的,魂喝了烧魂。
他递出裁纸刀。
历小劫接过,在自己的指尖,一划——
魂血,渗出来。这一年雷炼过的魂血,浓得发黑,滴进碗里,“滋”地一声,酒面泛起一圈雷纹。
铁牛接刀,咬破指头,血滴下去,酒面“轰”地冒起一蓬黑气,他放得太多了:“俺血多,多放点,有劲!”
柳文轩咬牙割得极小心,血入酒中,清清一缕,像一笔记下的账。
三碗轮饮。
一人一口。烈酒烧过魂口,烧进魂核。
饮尽——
三只碗,同时掷地。
“啪!!啪!!啪!!”
碎瓷四溅,溅在百魂脚下,溅在青石底座上,溅在鬼月的光里。
历小劫,拔出裁纸刀。
刀锋向天,直指那轮圆月。墨玉般的臂膀上,雷纹顺着刀脊游走,缠上刀锋,明明灭灭:
他的声音,不高起,却一句高过一句,一字重过一字:
“自今日起,我等结为——”
“‘劫义盟’!”
“劫难之中,以义为先!”
“同生共死,共抗幽冥!”
刀锋一振,雷光炸开,映着他一张沉静如水的脸,和一双烧着火的眸:
“鬼道不公,我等伐之!”
“轮回有垢,我等涤之!”
“吼——!!!”
百魂齐吼。
吼声震得祠堂的断梁簌簌落灰,震得那半边塌了的屋顶嗡嗡作响,震得满城夜鸦,扑棱棱惊起一片,黑压压掠过鬼月,叫声散进风里:
风把这一声吼,带出了祠堂,带过了长街,带进了鬼市每一条巷子。
不知多少魂,在自家门里,听见了。
不知多少魂,在那一夜,推开了一条门缝,朝城隍祠的方向,望了一眼。
盟成。
当夜,盟众推举:
历小劫,盟主。
柳文轩,军师。
铁牛,先锋统领。
推到白灵儿时,她前爪一背,下巴抬得老高,尾巴甩了三甩,自封道:
“军师助理,兼吉祥物。”
铁牛挠头:“吉祥物是啥?”
“就是,”白灵儿想了想,“就是全军最值钱的那个。俺们青丘的说法,庙里供的,都叫吉祥物。供得好,显灵;供不好,”
她龇了龇小牙。
“咬你。”
哄笑再起。笑声里,柳文轩把盟书当众展开,添上最后一笔——落款处,一百一十七个名字,一个不落。他吹干墨迹,郑重其事地,把盟书卷起:
“诸位。”他朗声,“账,从今夜起,记在明处了。”
“往后每一笔,都有名有姓,有来有回。”
散场时,鬼月已经偏西。
百魂陆续离去,脚步声在长街上,走得又轻又稳。半大孩子的魂影走在最后,出祠门时,回过头,朝历小劫,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历小劫还了一礼。
他独立祠中,望着碎瓷,望着断梁,望着梁上那截不知谁刻的、模糊的旧字。
越狱那夜,我是逃犯。
画铺这年,我是掌柜。
今夜起——
他握紧了掌中裁纸刀。刀上一缕雷,温顺地,熄了。
我是他们的盟主。
青璃,你看见了吗。你等的那盏灯,如今身后,站了一百多盏。
胸前,玉佩微微一暖。白灵儿不知何时又钻了回去,迷迷糊糊地,梦呓般嘟囔了一句:
“……结拜都带了俺……书生鬼,算你有良心……”
月落之前,荒祠的灯,最后亮了一瞬,熄了。
而在鬼市看不见的高天之上,那轮鬼月安安静静地照着,照着城隍祠,照着幽冥狱,也照着总坛深处那只缓缓收紧的蝎尾:
棋局两头的灯,都点亮了。
(第5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