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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灯火定情 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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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凡尘情劫
第5章灯火定情
上元灯节,夜,华灯初上。
柳溪镇一年之中,只有这一夜,是不夜的。
满街火树银花,鱼灯、兔灯、莲花灯、走马灯,从街头挂到街尾,长街成了一条灯的河。人潮如海,孩童举着糖人钻来钻去,卖汤圆的挑子冒着白汽,猜灯谜的棚子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历小劫提前三日就开始动手了。
他没有钱买灯市上的华灯,况且,买来的灯,也配不上他要等的人。
他寻了青竹,劈成细篾,一篾一篾地弯、扎、绑,指头被竹刺扎破了三回。扎成了一盏莲花灯——八瓣莲瓣,瓣瓣舒展,底座稳稳当当。而后,他在灯面上铺纸研墨,一笔,一笔,画了一枝杏花。
正是画会那天,开在两个人之间的杏花。
画完最后一瓣,他把灯举到油灯前照了照。烛光透过灯纸,那枝杏花便活了,仿佛真的在开。他看了很久,忽然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傻。
十九年了,历小劫第一次做这样傻的事。
他揣着灯,早早到了灯市口,站在那株挂满彩灯的老槐树下等。
人流从他面前涌过去,一波又一波。他起初还看看灯,看看灯谜,后来什么也看不进去了,只盯着堤那头的方向。月上柳梢,又渐渐爬过屋脊。他手心里的汗,把灯柄都浸湿了。
她会不会不来?他心里忽然慌了。沈家小姐,首富独女,我历小劫一个卖画写书的穷书生……凭什么呢?
可这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凭什么呢?凭那一页页诗笺,凭蒸糊的三笼糖糕,凭柳堤上那两个几乎碰到一起的影子。
历小劫,你寒崖上的梅都敢开,这盏灯,你不敢等么?
月上中天时,他终于看见了。
小翠提着一盏小小的兔子灯,在人流里踮着脚尖开路。兔子灯后头,一袭月白的身影,缓缓穿过满街的火树银花,走了过来。
满街千灯万灯,历小劫只觉得那一瞬,都成了陪衬。
“历先生。”青璃走到他面前站定,仰起脸,眼睛在灯火里亮得惊人,“好巧。”
历小劫的喉头动了动。这“好巧”两个字,他们隔堤唱和了一个多月,闺阁的诗写得千回百转,可这一句大白话出口,两个人都懂,这是把“礼数”两个字,暂时搁在了灯市口。
“好巧。”他说。
两人并肩走进了灯市。
谁也没提“约”字。谁也没说破。他们看走马灯里转着的年年有余,看鱼灯摆尾,看孩童够着高处的兔灯哇哇直叫。青璃在一盏九莲灯前站了片刻,指尖虚虚地碰了碰灯纱,什么也没说。历小劫看着她的侧脸被灯影描了一道金边,忽然想,这一夜若能长一些,再长一些,该多好。
行至河桥上,人渐渐少了,灯也稀了。
桥下是黑沉沉的河水,桥上是安静的月光。身后灯市的喧嚣像退潮一样远去,只剩两个人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历小劫的心跳得太响了。
他攥了一路的那盏莲花灯,在袖中攥出了汗。他知道,今夜不过这座桥,往后的诗笺写一万张,也只是诗笺。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练了八十遍,练到嘴边,还是差一口气。
青璃忽然停下脚步,望着桥下的河水,轻声道:“灯会再好,也要散的。”
就是这一句。
历小劫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双手将那盏莲花灯,捧到了她面前。
“青璃小姐。”
他头一回,没有称“您”,没有称“沈小姐”。
“这灯,是我扎的。花,是我画的。”他的声音起初有些抖,说着说着,稳了,像落笔时的那一道中锋,“灯会散了,灯总会灭。可我想,”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她:
“这盏灯上的花,想一直开下去。”
烛光透过灯纸,那枝杏花在两人之间,被照得透亮,粉白的花瓣仿佛下一刻就要落下来。
青璃低头看着那盏灯。
看了很久,很久。
历小劫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指尖伸过来,扶住灯柄时,微微地,微微地发抖。
然后,她从颈间解下了一样东西。
一枚羊脂玉佩,温润生光,边角已被摩挲得圆熟,一看便知,贴身戴了许多年。她抓起历小劫的手,把玉佩放进他的掌心,用力合上他的手指。
她的声音轻得像雪落:
“这玉,是我娘留给我的。”
“娘走的时候说,玉要给一辈子的人。”
历小劫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僵住了,随即,死死地攥紧。
玉是凉的,可他只觉得烫,烫得像捧着一团火。他懂这句话的分量,那是沈家小姐的命根子,是她娘留在这世上最后的、唯一的一件东西。而她把它,放进了一个穷书生的手心里。
“青璃,”他也叫了她的名字,头一回,声音哑的,“我历小劫如今家徒四壁,上无片瓦之功名,下无立锥之恒产。你把玉给我……你就不怕,”
“我娘还说了一句话。”青璃打断他,抬起头来。
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水光,可她笑了。
“她说,看人,不看他的屋檐,看他的骨头。那日画会上,”她的声音轻轻的,“满纸春色,只有你画了人。历小劫,我看你的画,听你的诗,读了你的字——你的骨头,我早就看过了。”
历小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堵得生疼。这个从断炊两日都没低过头的人,此刻眼眶,热了。
“呀!”
桥那头,小翠猛地捂住嘴,手里的兔子灯差点脱手,急得原地直跺脚,跺完了又想起什么,慌忙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把兔子灯举得高高的,假装看灯,耳朵却恨不得竖到桥中央来。
就在这时,河面上,不知谁放起了河灯。
一盏,两盏,十盏,百盏,千点烛光顺水漂来,蜿蜒着,闪烁着,像一条落满了星星的河。两个人影映在水中,被那千点灯影轻轻一晃:
揉在了一处,再也分不开。
“历小劫。”青璃望着河灯,忽然开口,“把笔借我。”
她接过他从袖中摸出的那支旧笔,就着烛光,俯身在莲花灯的灯面上,那枝杏花旁边,一笔一画,添了四个小字:
“愿共白头。”
字迹娟秀,落在花侧,像花自己长出来的。
她直起身,把灯递还给他,耳根红透了,声音却清清楚楚:“花是你画的,字,得是我的。这样,才作数。”
历小劫捧着那盏灯,重重点头,喉咙里那团堵了半晌的东西,终于化成了一句话:
“好。白头。”
夜深,人散。
青璃由小翠陪着回府,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桥上,那个人还举着那盏莲花灯站着,灯上的杏花在夜风里轻轻晃,像在跟她招手。
“小姐,”小翠凑过来,压着嗓子,眼睛却亮晶晶的,“成了?”
青璃没答,只把手拢进袖子里——袖子里空了,玉佩没有了,可她的心口,从来没有这么满过。
“走。”她转回身,提裙上轿,唇边的笑意压了一路,终究没压住。
破屋里,油灯如豆。
历小劫把玉佩端端正正摆在案上,又把莲花灯挂上墙,烛火熄了,可那枝杏花,在他眼里还在开着。
他一夜没睡。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青璃”两个字。
写完一张,再写一张。字越写越潦草,心越写越烫。窗外鸡叫了头遍,他浑然不觉;鸡叫了三遍,纸已写满了,他把“沈青璃”三个字,写了整整几百遍,一遍比一遍写得郑重。
写到最后,他停了笔,把那几百个名字看了很久,忽然起身,在纸的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寒梅既开,当为卿,开一生。”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上元夜过完了。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从昨夜起,才开始。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开始”,从他攥紧枚玉佩的一刻起,就已经不止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了。沈府高墙之内,一双眼睛,也快要睁开了。
(第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