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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亡命鬼途   卷二· ...

  •   卷二·阳关道远

      第41章亡命鬼途

      逃亡第三日。

      走到尽头了。

      道的尽头,没有天光,没有野渡,是一片诡异的山谷。谷口立着一块歪斜的残碑,碑上的古字早被风磨平了,只剩碑身上三个深凿的凹槽,像三只被挖空的眼窝。

      柳文轩驻足,望着谷中,脸色一点点白了。

      “阴风谷。”

      那谷,宽十余丈,长不知几许。两壁刀削般的黑岩,直上直下,夹出一线灰蒙蒙的天。而谷中:风,是看得见的。一团一团黑色的风刃,在谷中盘旋、游走、俯冲,像一群看不见形状的猛兽。风刃过处,黑岩上留下深深浅浅的刀痕——岩石尚且如此,何况魂体。

      “这风刮在魂上,是什么样子?”有个年轻些的狱友,声音发颤。

      没人答他。

      一个老鬼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探进谷口的边缘风里:

      “嗤”的一声轻响。

      指尖,消了一层皮。没有血,没有痛,那皮肤,像被水化掉的一滴墨,散了。

      老鬼捂着手,抖成一团。

      “如万刀剐肉。”柳文轩替他答了,声音发紧,“魂是聚拢的气。风刃割魂,就是把气,一丝一丝地拆散。拆散了,收不回来。”

      正说话间:

      后方,冰运道的深处,隐隐地,传来了哨声。

      呜——呜,呜:

      骨哨。

      三十几个魂,齐齐回头。运道的黑暗里,远远地,晃起了一串灯笼的绿光。鬼差追兵,入道了!

      “多少?”历小劫问。

      “听哨音,三队往上。”柳文轩耳朵贴着风,眉头拧死,“走陆路,我们跑不过他们,我们这一路的魂,伤的伤,弱的弱,被链子够着,一个都剩不下。”

      历小劫的指甲,掐在掌心里。

      “走谷中。”他听见自己说。

      “谷里的风——”

      “风再毒,”历小劫双目赤红,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近的绿光,“也比鬼差的锁魂链强!链子绞碎了魂,是他们收走;风割散了魂,好歹,散在这条回家的路上!”

      柳文轩盯着他看了半息,一咬牙:

      “走谷中!贴壁走,找风眼,鱼贯过——都跟紧了,掉队的,不等!”

      话音未落,一道八尺的黑影,已经一步跨到了队伍最前头。

      “俺先过!”

      铁牛!

      这个满身伤痕的山东汉子,半边肩膀还裹着草草撕下的衣布,黑气蒸腾如烟。他头也不回,蒲扇大的手往腰间一摸,抽出那柄从乱军里抢来的半截断枪,枪头往地上一顿,震得黑岩簌簌落灰:

      “俺皮糙!俺命硬!俺给你们趟一条路出来!”

      “大哥!!”历小劫嘶吼着要拦。

      “别废话!”铁牛回头,咧开一口白牙,笑得憨得像第一天在丙字牢区递出半块黑饼的时候,“你们跟在俺后头,踩俺的脚印走!俺要是散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分:

      “你们就踩着俺的灰,走。”

      然后,他一头,扎进了阴风谷。

      风,进谷三丈,就露了獠牙。

      头一段风,还只是割。细细的、密密的风丝,贴着魂体刮过去,像有无数只手在剥一件湿衣服,一层一层,剥得魂体发麻、发疼、发薄。铁牛走在最前,断枪横在身前,硬生生劈开一条窄窄的、勉强容一人通行的缝隙。他的后背,被风丝刮出一道一道的白痕,黑气一丝一丝地往外飘,可他的步子,稳得像钉在岩上。

      “贴俺左边!!”他吼。

      历小劫紧跟其后,一把拽住柳文轩的胳膊,把人往铁牛左侧的岩壁上一按:“走!!”

      三十七道残魂,踩着铁牛趟出的那条窄路,鱼贯而入。

      行到谷中三分之一处,风变了。

      刀风。

      肉眼看得分明的黑色风刃,一片一片,在半空里翻着,斜着,劈下来。最前面的两个狱友,躲闪慢了半步:

      “啊——!!”

      一声惨叫,只叫出半声。一个狱友的左臂,齐肩被一柄风刃削过,整条魂臂离体,在风里散成青烟;紧接着第二柄风刃回旋而至,正过他的胸口:

      那魂,连惨叫都没能叫完,整个人,散了。

      散成一片飞灰,被风一卷,卷进谷的深处,不知去向。

      第二个狱友眼睁睁看着同伴在身边消散,愣了半息:

      就是这半息,三柄风刃,同时绞至。

      “闪开!!”

      历小劫扑过去,把人撞开,风刃贴着他的后背刮过去,魂体上割开三道深可见核的口子,黑气狂喷。他把那狱友拖起来,吼:“别停!!看着同伴死也别停!!停下来,就是两个一起死,你活着,他才是真的死了,走!!”

      那狱友满脸是“血”地爬起来,疯了一样地跑。

      铁牛在最前头,听见身后的惨叫,脚步顿了一瞬——只一瞬。

      然后,他猛地转身,断枪横扫,把一柄直劈向那狱友后背的风刃砸偏,自己左肋却被刮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魂浆淌了一路。

      “俺说了!!”他吼得嗓子劈了,“踩俺的脚印走!!别走歪!!”

      风刃越来越密。

      谷中,惨叫声一声接一声,割断的、没割断的、倒下的、没倒下的,三十七个魂,走着走着,就少一个,走着走着,又少一个。没有葬礼,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时间难过:

      难过,是活着才配有的东西。

      铁牛走在最前,断枪已经卷了刃,他的魂体上,刀痕纵横,黑气蒸腾得像一锅烧开的墨。可他还在走。一步,一步,像一座移动的碑,替身后的魂,挡着最猛的那一阵风。

      行至谷心,风声,忽然一变。

      不是变了更猛——是变了方向。

      “不对!”柳文轩猛地顿住脚,“前头的风,是往里刮的……你们听,”

      谷的前方,隐隐地,传来一阵嘶吼。

      那嘶吼,粗的,哑的,熟得让历小劫的魂,猛地一炸——

      “二弟,俺在这儿!!”

      铁牛!!

      谷口的前方,风刃翻卷的浪里,那个八尺的身影,还在往这边杀过来!

      他竟是暴动之后被冲散、一路血战、追着他们的路线,硬生生打到这条谷里来的!

      “大哥————!!”

      历小劫嘶吼着迎上去。

      两个魂,在风刃的夹缝里撞在一起,抱住了。

      铁牛的手,重重拍在他背上,拍得他魂体嗡嗡响,大嘴一咧,一口白牙上全是血:

      “痛快!!可算撵上你们了!!”

      他说着,反手把肩上扛着的一个昏迷的小小魂影,塞进柳文轩怀里,那是个孩童鬼,七岁模样,魂体薄得透光,是他在乱军里抢出来的。

      “这小崽子在牢区走散的,差两步就叫链子勾了!”铁牛吼,“文轩,抱着!”

      然后,这个满身是伤的汉子,头也不回,转身,冲向了队伍的最前面:

      “都跟俺来!!”

      “俺的皮糙!!”

      一线天。

      谷中最险处。

      两面黑壁在此收窄,只容两人并行,而两壁的刀风,在此处对冲,左壁的风往右刮,右壁的风往左刮,两股风在谷道正中相撞,绞成一条旋转的、呼啸的黑色风柱,柱身碗口粗细,转得像一条倒竖的龙。

      走,是过不去的。

      绕,没有路。

      后方,骨哨声已经进了谷口,绿光在风里明明灭灭。

      十七魂,不,十三魂了,站在风柱前,几乎绝望。有个老鬼腿一软,靠着岩壁滑坐下去:“过不去了……过不去了……”

      铁牛,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众人一愣。

      只见这个八尺的山东汉子,往风柱正前的谷道中间,盘膝一坐,坐得四平八稳,像在自家炕头上。然后,他张开双臂,左边挡左风,右边挡右风,把整个谷道,用自己的身子,堵了个严严实实。

      “都躲俺背后!!”

      吼声未落,两股刀风,齐齐撞在他的魂体上!

      嗤嗤嗤嗤——!!

      魂体被两面对冲的刃风绞割的声音,密得像雨打芭蕉。黑气从他周身蒸腾而起,一团接一团,他的脸瞬间扭曲,惨哼从牙缝里挤出来,可那两条铁一样的胳膊,撑得笔直:

      纹丝,不动。

      “快过!!”他惨哼着吼,“贴着地!!从俺肋巴骨底下钻!!快!!”

      “大哥!!”历小劫目眦欲裂。

      “执行军令!!”铁牛的眼睛都红了,吼声劈了,“俺是当哥的!!”

      柳文轩一咬牙,急智上头,嘶吼着指挥:“一组!!贴右壁,从大哥左肋下过,快!!”

      一个,两个,三个……

      魂一个一个从他张开的臂弯底下鱼贯钻过,每过一个,铁牛的身子就抖一分,黑气就浓一分。他的肩膀在消,胳膊在薄,魂核的护气一层一层地被刮开:

      “俺没事!!”他笑着惨哼,“俺命硬!!再快点!!”

      历小劫含着泪冲了上去:

      不是钻过去。

      他转身,一屁股,坐在了铁牛的旁边,张开双臂,护住左半边:

      “你护右边,我护左边。”他双目赤红,咧开嘴,学着他的样子笑,“当兄弟的,没光看着的道理。”

      “你——!你个书呆子,你那身板——!”

      “账本在我魂里。”历小劫吼,风刃割在他的背上,一声一声,“我死了账就没了!所以,俩人一起扛,谁也死不了,快钻!!”

      两个魂,并排坐在风柱前,像两扇门。

      黑气蒸腾,惨哼不绝。

      后面的魂,一个接一个,从他们臂下钻过。

      半个时辰。

      长得像一个甲子。

      当最后一个魂,怀抱着孩童鬼的柳文轩——从两道臂弯底下钻过去的时候,谷道前方的风,忽然弱了。

      一线天的尽头,谷道拐了个弯,风柱被岩壁生生截断。

      “出口!!前头是出口!!”不知谁喊了一声。

      历小劫和铁牛,相互搀着,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铁牛的半边肩膀,几乎被削平了,魂体的浆淌了一路;历小劫的背上,割痕纵横,薄得能透光。

      两个魂,相互看了一眼。

      忽然,都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二哥,”历小劫哑着嗓子,“你这肩膀……”

      “嗐。”铁牛摆摆手,摆到一半,龇牙咧嘴地缩回来,“长回来。俺命硬。”

      谷口。

      风沙扑面。

      十七个魂,出来的,十一个。

      历小劫站在谷口,回头,望着那条风声呜咽的幽谷。谷里,风还在刮,刮过那些散在半路的魂——那个没能叫完惨叫的,那个跑了十年还没跑到儿子坟前的,那个在冰窟里学会第一句诗的……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

      朝着谷内,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兄弟们……”

      他的声音,碎在风里。

      “来世,我给你们烧纸。”

      “烧最好的。烧一整船。”

      身后,十个魂,齐齐地,跟着跪下了。

      十一颗头颅,在阴风谷的谷口,朝着那条埋了六个兄弟的风谷,齐齐,磕了下去。

      风沙中,十一道残破的魂影,相互搀扶着,蹒跚远去。

      铁牛走在最前,扛着断了半边的肩膀,回头咧嘴:“小兄弟,出了这谷,可就是阳间地界了。”

      历小劫最后望了一眼地狱的方向,把怀里的账册,按了按。

      “嗯。”

      “回家。”

      (第4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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