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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狱友情深 卷二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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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幽冥路远
第38章狱友情深
数月后。
第八层,冰壁深处。
这一夜,冰原上的鬼火,压得极低。三百个鬼里,最硬气的三十六个,一个一个,借着凿冰的声响、踏步的队列,悄悄聚到了冰窟最深处的密议点,那是铁牛凿了半年的“夹壁”,两尺玄冰之隔,外头听来,只有风声。
残叟来了。
老鬼的断腿被人搀着,可他执意自己走。他到了冰台前,先不说话,只把那只仅剩的独臂抬起来,枯指蘸着魂血,在冰面上,划:
一道,两道,十八道。
十八道弧,圈着一层套一层的暗红光晕。地狱十八层,被他三笔画在了冰上。
三十六个鬼,围着那幅图,鸦雀无声。
“越狱。”
残叟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可这一夜,那沙哑里有一股刀出鞘的涩:
“千难万难。一百年前,也有人试过,几百个魂,冲了三道门,走脱了零个。”
“但——”
枯指一顿,冰面上溅起三点血星:
“有三个‘可能’。”
“第一。”
他竖起一根指头:
“鬼月朔日。一月之中,朔日阴气最盛,地府上下过‘鬼节’,明面上的差事松三成;朔日子时,八、九、十层鬼差大换岗,旧岗交印,新岗领签,中间空一炷香。”
“一炷香,够做什么?够开一道门,走一段道。”
“第二。”
第二根指头:
“第八层至第十层之间,有一条废弃的‘冰运道’。上古运冰修狱用的,早封了,可封的是道口,不是道。道,直通第十八层边缘的裂谷,”
“轮回密道的入口,就在裂谷底。”
冰窟里,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有个老鬼喃喃:“冰运道……老朽押运过冰,记得那道口的封石……”
“你记得,老朽也记得。”残叟点头,“封石是万年前的阵法,老朽会解。解一道,一炷香。这就是为什么,必须赶在换岗的那一炷香里。”
“第三。”
第三根指头,他竖得很慢,很重,重重顿下:
“也是最要紧的——”
“需要有人,佯装暴乱。”
“把鬼差的主力,把九、十层的援手,把所有能追的魂,全部引到第八层来。”
“给他们争取时间。”
冰窟里,死一般的静。
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魂火,在冰冷的空气里,噼啪作响。
残叟的独眼,缓缓地扫过三十六张脸。扫一个,那脸上的神色就变一分——有咬牙的,有垂头的,有把拳攥得咯咯响的。
“佯装暴乱的人,”
老鬼的声音,低下去:
“九死一生。引来了追兵,就要拖住追兵;拖住了追兵,就走不脱。这一队人,是要把自己,钉死在第八层的。”
“老朽本不该开口……”
“俺去。”
话音未落:
一声炸雷。
铁牛一步跨出,蒲扇大的手掌,拍在冰壁上,震得整幅十八层的血图嗡嗡直颤:
“俺去!”
他转过身,八尺的身子,站在三十六个鬼中间,像一座塔:
“俺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堤坝塌了没砸死俺,板子打死了俺才来的这儿,多活的这些年,全是白赚的!”
“能换兄弟们出去,”
“值!”
“不。”
历小劫站了出来。
他按住铁牛那只还在颤的手,一字一字:
“大哥要去,我也去。”
铁牛瞪眼:“小兄弟你胡闹!你媳妇还在路上!你的仇——”
“正因为如此。”历小劫的眼睛,在鬼火里亮得吓人,“我的媳妇还在路上,我的仇人还在上头,我最知道这趟路有多要紧,我拿命去铺的路,我放心。”
“我这条命,被人买过一回了。”
“这一回,我自己卖,卖给三十六个兄弟,卖给底下那些还没来得及喊冤的魂——这价钱,比三千阴银,贵。”
“你——!”铁牛急了,蒲扇大的手直挥,“你写你那个什么账、什么书,你是笔杆子,不是拼命的!”
“二哥。”
历小劫不理他,转向柳文轩,“你说。”
三十六双眼睛,齐齐看向柳文轩。
柳文轩推了推那副并不存在的眼镜,清瘦的脸上,静得像一潭冰下的水。他开口,不快,不慢:
“都别争。”
“争,是拿命赌脾气;不争,是拿命算斤两。”他伸出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摆:
“暴乱,要有人指挥。什么时候点火,往哪个门引,退到哪道墙,一步算错,全盘皆输,历先生是人心所向,三百鬼只认他的话,他振臂一呼能聚起三百个魂,可三百个魂聚起来,是给追兵看的幌子,得有个脑子在里面转,历先生的脑子,有更大的用处。”
“他必须活着出去。”
“出去了,他手上有一百三十七条账,有赵家买命的全案,他要回阳间传信,要递到森罗殿崔判官的案头,这一步,除了他,谁也走不动。”
“铁牛力大,凿封石、砸道口,开路,非他不可,他随主力走。”
“在下谋略尚可,”
他顿了顿,整了整那件破得不能再破的青衫,忽然笑了,笑得清峻:
“留守指挥,是我。”
“柳某告了二十八状,状状石沉大海,早就明白一件事,纸上的状,递不上去;血写的状,地府才看得见。”
“老前辈。”他看向残叟,躬身,“密道只有您会开。您,最后走。”
冰窟里,静了半晌。
残叟立在血图前,独眼,一层一层地看过来:看柳文轩,看历小劫,看铁牛,看三十六个咬着牙关的鬼。
老鬼枯槁的脸上,忽然,活了。
一百年了,那张脸第一次有了活气——皱纹底下,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把那只独眼,泡湿了。
“好……好啊。”
他的声音,抖了。
“老朽百年冷窟,躺成了一块碑……临老,竟交上你们这几个忘年小友。”
“碑,立了一百年,今夜,碑活了。”
他猛地抬起独臂,枯指咬破,一滴魂血,浓得发黑,滴进冰台正中一只凿出来的冰盏里:
“来。”
“歃血为盟!”
三十六个鬼,一个接一个,上前,咬破指尖。魂血一滴,一滴,落进冰盏,红的、暗的、淡的,滴滴相融。轮到历小劫,他咬破指尖,看着那滴血落下去,落进一片血色里,再也分不出彼此——
分不出彼此。
这就对了。
冰盏轮了一圈,三十六口,一人一口。
三十几个魂,围着冰盏,齐齐举臂,声震冰穹:
“同出地狱,各寻所爱,”
“一鬼不出,众鬼不散!”
誓言撞在冰壁上,撞回来,一层一层,像十八层地狱,都在应。
散会。
三十六个鬼,借着踏步的队列,一个一个,悄无声息地散了。
朔日,定在七日后。
历小劫没有回牢。他独自留在冰窟里,走到那面他写了五年字的冰壁前,指尖蘸血,一笔一划,刻下两个字:
青璃。
字刻进玄冰,魂血的痕,微微地红着,像两点活着的火。
他望着那两个字,望了很久,低声道:
“青璃,再等等我。”
“快了。”
“这回,是我去接你。”
冰壁上的血字,幽幽地,亮了一亮,也许是鬼火晃了,也许不是。
(第3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