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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清璃相救 卷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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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凡尘情劫
第13章青璃相救
三日后。
历小劫下狱的消息,传到了沈府绣楼。
传信的是小翠。她去文墨斋探听,扑了个空,周先生已经连夜去了府城,柜台上的老伙计支支吾吾,半天才漏出实情。小翠一路跑回府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进门时连话都说不囫囵:
“小姐……历先生他……他、他被县衙锁走了……说是、说是通匪……要、要秋后……”
后半句,她说不出口。
绣楼里,正在研墨的沈青璃,手停了。
墨锭“嗒”地一声,掉进砚池里,溅起一点黑渍,落在她素白的中衣上。
“通匪?”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历小劫……通匪?”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一年卖不出十幅画。”她望着窗外的方向,一字一字地说,“他连给卖蛋老汉赔钱,都要掏空自己的钱袋。这样的人,通匪?”
“这世道构陷人,也构陷得太不用心。”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回内室,躺到了床上。
然后,闭上了眼。
“小翠。”她说,“传话下去——本小姐病了。不见客,不出门,”
“不进食。”
“小姐!您都两天水米没进了!”
小翠捧着燕窝碗,跪在床前,眼泪吧嗒吧嗒地掉,砸在青瓷碗里。
绣楼里,沈青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两天粒米未进,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唯有一双眼睛,还亮着,亮得吓人。
“我不吃。”她的声音钢一般硬,“爹不救他,我就饿死在这楼上。”
“小姐!使不得啊小姐!”
“让全柳溪看看,”她望着床帐,目光穿过帐顶,仿佛望着很远的地方,“沈家的女儿,是怎么死的。看看这世道,看看这县衙,看看那些买通的人证——是它们,逼死了谁的儿女。”
小翠哭得直不起腰:“我去求老爷!我这就去!”
她连滚带爬地下了楼。
楼下花厅。
沈老爷已经急得团团转。
这个年过半百、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几十年的老人,此刻围着花厅的桌子转圈,袍袖都顾不上理。沈母坐在椅上抹泪,帕子换了一块又一块。
“两天了!两天水米不进!”沈老爷一拳砸在桌上,茶盏跳起来,“她到底要怎样!为一个穷书生,把自己的命搭上?!”
“老爷,”沈母抽泣着,“你还看不明白么?青璃那犟脾气,跟你一个模子刻的!她说得出,就做得到,她真敢死啊!”
沈老爷一噎。
“她娘走的那年,”沈母抹着泪,“她也是这样。谁劝都不吃,七天,瘦得脱了形。这回……这回她认准了一个‘他’,老爷,那是拿命在护啊。”
沈老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何尝不知道历小劫的案子是冤的?钱守财的算盘,赵家的手段,柳溪镇谁心里没数?可知道是一回事,动是另一回事——赵家要动的人,他沈家怎么敢动?沈家的家业,一半在明处,一半在暗处押着赵家的“情面”。为一个穷酸,把整个沈家搭进去?
“赵家要动的人,我沈家怎么敢,”
话没说完——
楼上,“咣当”一声。
是碗摔碎的声音。紧接着,小翠撕心裂肺的尖叫穿透楼板:
“老爷!!小姐晕过去了!小姐——!”
沈老爷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得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绣楼,撞开门,只见女儿瘫在床沿,小翠抱着她,燕窝洒了一地。青璃的脸白得像纸,唇上没有一点血色,气若游丝。
“青璃!青璃!”
他把女儿搂进怀里,指尖探到她的鼻息——弱得像游丝。这个商场上的铁腕人物,抱着女儿,老泪纵横:
“傻丫头……你何苦……你何苦啊……”
怀里的人,睫毛颤了颤,极轻极轻地,吐出两个字:
“救……他……”
沈老爷闭上眼。
两行泪,从皱纹里淌下来。
那一夜,沈老爷在花厅坐了一整夜。灯亮了一整夜。没有人知道这位老人在那盏灯下,把什么想了一遍又一遍,是沈家的家业,是赵家的刀,是亡妻临终的话,是女儿眼里的光。
天亮时,他叫来账房:“开库。”
又叫来管家:“备轿,去县衙。”
“老爷!”管家惊得变了脸色。
“备轿。”沈老爷已换上了簇新的宝蓝长袍,束了发,腰背挺得像一杆秤,“沈家的钱,是拿来挣的,也是拿来花的。今日这一笔,”
他顿了顿,望了一眼楼上。
“,是我沈家挣了几辈子,挣出来的一点脸面。该花了。”
翌日一早,柳溪县衙。
大堂之上,沈老爷一改往日的谦和。他长揖及地,随即直起身来,声音洪亮,字字砸在青石板上:
“王大人!”
“历小劫一案,老朽不才,也听过三堂。人证,是惯匪,是判过案的水匪,其言可信几分?伪证——”他从袖中取出一册文墨斋的账册,双手呈上,“此乃文墨斋三十年老账,笔笔在册,历小劫三年间售画售稿,共得银二十七两四钱。他一年吃穿都用不尽,何来的‘三十两赃银’?账上多出来的三两,还是他替卖蛋老汉赔的那一筐鸡蛋!”
满堂哗然。
“稍有良知者,皆知此案冤枉!”沈老爷的声音更高了,“老朽今日,以沈家全部身家作保——保历小劫出狱候审!他若真有罪,沈某同罪!沈家的产业、田庄、商号,尽可查封抵罪!”
“王大人,”他一揖到地,“您断的是一桩案子。可这案子背后,是一个孩子的命,是一个女子的命,是柳溪镇的民心。”
“民心这东西,大人,银子买不来。”
王有德额头冒汗。
沈家是他的钱袋子,赵家是他的地头蛇,两边,两边都得罪不起!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堂后飘:
堂后的阴影里,钱守财不知何时立在那里。老人朝他微微点头,趁人不备,一张字条顺着案几滑了过来。
王有德以袖掩之,展开一看:
“卖赵家一个人情,沈家更好拿捏。人放出来,案底已在,功名之门自绝。且收两家之利,静待其变。钱”
王县令盯着那行小字,看了足足三息。
一咬牙。
“也罢——”他把惊堂木一拍,“既是沈老爷以身家作保,本官……准了。历小劫,暂且开释,交沈老爷看管!”
惊堂木又是一拍:
“但——案底已录在册,不得销!历小劫,不得离镇,候审随传随到!若有差池,沈家同罪!退堂!”
衙门外,日头正烈。
沉重的衙门“吱呀”一声开了。
历小劫一步一步走出来。三日大牢,他瘦了一圈,铁链在腕上勒出的血痕结了痂,长衫破了几处。可他的脊背,还是直的。
牢外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在光里站了片刻。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月白的衣裙,瘦得脱了形,由小翠搀着,正朝他扑过来。
“青璃,”
他抢上前去,一把扶住她。入手的一双小手,冷得像冰;她整个人轻得吓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他的声音抖了,“小翠!你家小姐——”
“我两天没吃饭。”青璃抬起头,冲他笑。那笑虚弱至极,却亮得惊人,“爹去救你了。我在这儿等,等到了。”
“两天……”历小劫的喉头哽住了。他全明白了。这个女人,用绝食,逼动了首富的家底,逼开了县衙的大门。
“值得吗?”他抓着她的肩,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青璃,你看着我——为我这种已经被泼了脏水、留在案底的人,赌上你的命,值得吗?!”
青璃看着他。
阳光落满她的脸。她瘦了,眼下乌青,唇色发白,可那双眼睛,还是清明那日画会上的那双眼睛,看画的人,心里有太阳。
她伸出手,轻轻替他理了理被抓乱的长衫领口,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楚:
“傻话。”
“你的命,比我的重。”
历小劫再也忍不住了。这个被扔过画、泼过脏水、坐过大牢都没掉泪的人,此刻在满街的日光下,眼泪汹涌而下。
他没有去擦。他就那样让她扶着,两个人,一胖一瘦,一个狼狈一个憔悴,在柳溪镇百姓的注视里,慢慢往回走。
街边,有人看见了。
卖炊饼的老汉停了手。几个当日围观公堂的百姓停了脚。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都在看着——看着沈家小姐扶着那个“通匪的穷酸”,一步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不知是谁,先低低说了一句:“……沈小姐都信他,咱们还骂什么?”
这话像一粒火星,落进干透的柴堆。
人群散去时,那飞扬跋扈的流言里,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
县衙对街的轿子里。
赵天豹掀着轿帘,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啧啧。”他嗑着瓜子,声音里淬着冰,“沈老爷,好魄力啊。全部身家作保,”
“你替他保了一次。”
他把瓜子壳吐出轿外,眯起环眼,望着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身影,一字一顿:
“下一次,我让你,保无可保。”
轿帘落下。
而破屋的方向,那口冷了多日的烟囱,即将在明晨,重新升起一缕炊烟。
只是没人知道,包括此刻依偎着走回沈府的两个人:
案底二字,已如烙铁烙进册页。功名之门,“砰”地一声,关死了。
一个春天断了路,另一个春天——还藏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第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