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目光 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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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是一种既轻如鸿毛又重于泰山的东西。
韩续雅或许不会记得出生时家人喜悦的目光，不会记得与堂哥朝夕相伴时触手可及的目光，不会记得入学考试时陌生同学无关紧要的目光。遥远的、习以为常的、无足轻重的、你所熟悉的部分，都不足以在记忆中留下清晰的色彩。
也许她会记得进入甲班后的第一堂格斗课，她会记得老师笑着说出“续雅最后一次卧推就不用做了，比男孩子少一节怎么样？”温和的目光，她会记得男孩子沉默又心照不宣的目光，也许她不会记得，她只会记得当时自己轻松又得意的心。
也许她会记得进入甲班后的课间，她会记得同学或许是漠不关心的目光，她会记得那些或许是好奇或者审视的目光，她会记得仍然熟悉的眼瞳，会记得那些不熟悉的神采，也许她不会记得，她只会记得走过走廊时骄傲又期盼的自己。
也许她会记得那个站起来的瞬间同学赤裸的目光，也许她也会记住朋友追上来时担忧而柔和的目光。
她会记得吗？现在的韩续雅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程远航审视的目光仍然落在她身上，她该说什么，道歉还是开脱？她的眼眶有些干涩，本能的想低下头，她想离开这里，离开这样的目光，离开她无能为力的处境。
“抬起头来，回答我。”程远航声音平静，“作为军人时，你需要立刻服从长官的命令。”
韩续雅僵硬地抬头看他，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咳咳咳——！”凌珞忽然发出了一阵极其激烈的咳嗽声，程远航被惊的转过头去，就见到他捂着脸呸呸呸地吐出一些绿色的碎片。
他没记错的话，这个办公室是绿色的并且勉强可食用的东西好像只有……
“凌珞，”程远航真搞不懂了，他觉得这种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都十分荒谬，“你吃叶子干嘛？”
凌珞歪过脑袋，狡黠地向韩续雅眨了眨眼，黑亮的眼睛像某种漂亮灵巧的宝石，又像某种柔软的毛料。她故作思考：“老师，我吃的不是叶子。”不真吃点什么东西不就会因为捣乱的意图太明显被赶出去了吗？
“……”程远航额角青筋爆起，心情五味杂陈，他看向那个将他们带进来的老师：“蒋老师，这是…？”
蒋蔚开明的安慰道：“没事的程老师，桔梗花没毒的，孩子想尝试就让他试一下吧。”
这是有没有毒的问题吗？程远航抽了抽嘴角。
看着凌珞忙着把嘴里的绿色花瓣全吐出来，程远航闭了闭眼，就当孩子好奇吧，毕竟除了办公室的桔梗花应该属于学校公共财产，没有任何一条校规规定校内学生不可以吃花。
他重新看向韩续雅。趁这个间隙，凌珞和姐姐对上视线，凌蘭无声的点点头。
韩续雅的目光从凌珞身上收回，慢半拍地抬眼看向面色比起愠怒更像是怪异的老师，不知怎么轻松了几分：“是，我在课上跑出了教室。”
“你知道逃课在校规中被定性为什么吗？”程远航询问道。
“知道，”韩续雅掐着掌心，她有些头晕目眩，从喉咙轻颤着吐出的声音无比清晰，“严重违反纪律和擅自离队。”
“既然如此，”他缓缓道，“你需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有意见吗？”
韩续雅咬着牙摇摇头：“没有。”
卜夭震惊地看着她：你完全不挣扎一下的吗？
她尚且能直接承认自己的责任…卜夭沉默的闭着嘴，心中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老师！”凌珞吐完后梅开二度举起手，“我有事要说！”
你到底要干什么！？
程远航冷笑着扫了一眼她和韩续雅，声音冷得像刀子往人身上扎：“说。”想来是上次这孩子和林中卿整理学校图书馆的资料库没整理够，刚好临近期末系统更新，他干脆让凌珞收获一个假期礼物。
凌珞点了几下联络器，通话很快就被接通，全息投影展开，半身人像眉眼带笑的看着程远航。
她的五官精致，代表职级的徽章别在领口，典雅的藏蓝色。
“这件事情现在由我来接手，”骆苓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风衣，言辞和煦，“你暂时不用插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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督导专员的职责到底是什么？
童军学院里的导师也是头一回发现，这个在学校里副院级挂了这么久的头衔，居然真的有负责的区域模块。
所有班级负责导师都被拉去开会，连着几次会议下来所有人都开始怨声载道，这么小一件事情，真的值得这样小题大作吗？
她要是存了心保那个女孩，声浪恐怕都不会这么大，毕竟童军学院说是纯洁，这些年来进来的导师谁没一些背后的小动作？对于韩家的女儿，有一大部分导师很乐于不像程远航那个死脑筋按规则办事。
何况一个六岁的小女孩闹脾气，宽容几分又何妨。
偏偏她似乎就真的是一副公正无私的模样，会议开了一场又一场，结果在第一天就出来，接下来几天都是在讨论孩童心理和教育程度的平衡问题，其中对于将扯头发也认定为挑衅行为的说法多少引起了一些不满。
不过在她身体力行的把所有人摁在地上打后，所有导师都通透了几分。
与此同时，卜家与韩家的对话请求也被骆苓一同接下，然后以“外部势力无权插手学院内部教育”为由全部打回，也许是出于这个，原先对她的行动总有一丝怨气的程远航一改口风，开始称赞她正直的军人作风。
而这种改变的另一个原因也许是，韩续雅被无期限暂停课程，卜夭降班，但未取消排位赛资格。
这样的处罚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难以看出偏袒某一方的痕迹。程远航甚至觉得对于韩续雅的惩罚是否有点过重，毕竟是刚升上甲班的小女孩，做导师的包容几分也正常。
出于他的求情，韩续雅的停课被定为截止到学期末，学期末后进行定生考核，资质通过便留在甲班。
这件事似乎到此就告一段落，后续的扯皮和程序凌珞既不知道，也搞不懂，她只有一个问题：“老师，你真的不需要去开会吗？”
不知道为什么，学院中的会议似乎仍然一场接着一场，只不过讨论的主题风向开始慢慢转变。
骆苓笑而不语：“有人出面就够了。”
*
停课的生活意外的平静。
因为甲班只有一个女生，韩续雅舍不得自己的朋友，一直没有申请更换宿舍。洛潮当天回来后抱着她安慰，安慰着安慰着就哭哭啼啼的抽泣起来。另外几个同宿舍的好友也围过来骂，朋友们围坐在沙发上聊着聊着，话题不知怎么扯到东南海北，不知不觉就玩到了夜半，等第二天在沙发上醒来又笑作一团。
韩家与学院商量后，会在停课第三日将韩续雅接回去训练，这两日韩续雅基本只在宿舍活动。看电视、使用联络器、又或者是训练，忽然清闲起来，她反而感到有些虚幻的不真实。
凌珞一直在用联络器和她东扯西扯天涯海角的聊天，有时候韩续雅甚至发现他回复的时间应该是在上课——当然，好心的续雅觉得这很刺激，不会报告老师，更不会报告凌蘭。
也许等韩家将她接走后，这样短暂又舒适的时光就会像泡泡一样消失，但无论以后怎么样，这段时间总归是真实存在的。
太阳升了又落，很快便到了第二日的晚上，夜色渐浓，几个朋友又拉着她念叨了半天一定要看联络器，才依依不舍的纷纷回自己房间睡觉。
月色柔和的流淌进窗子，撩拨半拢的纱帘，韩续雅躺在床上半天睡不着，干脆坐起来盯着漆黑一片的墙壁发呆。
如果人在目光的注视下才能被看见，那描摹房间的月光是否算一种目光？
她会记得这个宁静的目光吗？她会记得惩罚出来后那些导师各异的目光吗？她会记得朋友与她围坐时将她重重保护起来的目光吗？
她会记住吗？她应该记住吗？而在这之后，她又会有多少目光呢？
曾经让韩续雅站在教室中喘不过气的目光似乎突然失去了效力，它们的影像既亲近又遥远，从她承认自己的过错那一刻，从她的惩罚正式开始的那一刻起，原来目光的性质也会有改变。
韩续雅说不清道不明理不清的想了一会儿，也许是夜深了，也许是小孩子的脑袋受不了这样又多又杂又乱的想法，她能想出个什么呢？她有点困了。
她打了个哈欠，正想重新把脑袋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忽然身体一僵。
“咚咚”
清脆的响声突兀的响起，韩续雅僵硬的坐直身子，左摇右看。
响声暂停了几秒，紧接着又是一阵“咚咚”
循着声音，韩续雅看向窗户，窗帘半掩着，在浅淡的月光下看不出有什么东西。她咽了咽口水，在持续的咚咚声下壮着胆子跳下床，一点点走过去。
越发靠近，浅绿色的窗帘纹丝不动，屋内黑漆漆的，只有诡异的咚咚声接连不断。
韩续雅咬牙，猛得扯开窗帘。
月光倾泻而下，窗外，凌珞趴着窗台冲她弯弯眉眼。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