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以前》阿桕

37、它没有记下谁说话 第

　　第二天，许知遥把整理好的测试记录带到了广播站。

　　陆闻声和陈嘉禾刚把装置接上电源，方凯拿着说明牌站在门口，纸上原来的“噪声提醒器”已经被划掉，换成了“课堂声音变化提示装置”。

　　许知遥把笔记本摊开：“我按昨天的情况分了三部分：测试条件、设备反应，还有暂时不能确认的地方。你们先看看，有不准确的我再改。”

　　陆闻声接过去，从第一页开始往下读。陈嘉禾也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根电线。

　　“这里，红灯亮起的时间不是三秒。”陆闻声指着一条记录，“我记得是四秒多。”

　　“我当时看的是墙上的钟，秒针刚好跳过十二。”

　　“那可能是四秒。”陈嘉禾说，“桌上的计时器显示三点八。”

　　许知遥把时间旁边的“约三秒”改成“约四秒”，在后面加上“手动计时，存在误差”。

　　方凯翻到最后一页：“你这儿写了‘装置不具备分贝测量功能’，挺清楚的。就是放在介绍里，会不会显得我们做得不够？”

　　“事实是这样。”许知遥说。

　　“我知道。”方凯没有反驳，“我只是觉得可以把它能做的部分也讲出来，不然大家只记住它不能做什么。”

　　“可以补上。”陆闻声说，“但不能把不能做的省略掉。”

　　方凯拿笔在纸上敲了两下：“那你们写，我负责讲。”

　　几个人把项目说明重新整理了一遍。陈嘉禾负责介绍接线和外壳，方凯负责讲装置的设计想法，陆闻声解释测试情况。许知遥则把笔记里的术语改成容易听懂的句子。

　　设备很快要在本校两个班级进行一次课后测试。魏老师联系了班主任，安排学生自愿留下，提前说明设备功能，再收集反馈。许知遥负责把说明贴到教室门口。

　　她刚写完“本次测试不录音、不保存声音”，李青禾就从楼梯口探进头来。

　　“你们这个东西，真的不录音吗？”

　　“真的。”陆闻声说，“板子上没有存储声音的元件，也没有接录音设备。麦克风模块只把声音变化转成电信号，灯根据设定的范围变化。”

　　李青禾听得半懂不懂：“那它会知道我们说了什么吗？”

　　“不会。”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刚才有人在班群里说，学校要用它监控晚自习讲话。”

　　方凯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什么班群？”

　　“不是我们班群，是学校贴吧的截图。有人拍了你们昨天在活动中心的展台，说临潮中学在试做教室监控灯。”

　　几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陈嘉禾先拿出手机，点开同学转来的截图。照片里，桌上的装置被拍得很近，红灯正好亮着。下面一行字写着：以后在教室说句话，灯亮了就等着班主任来吧。

　　评论里有人跟着开玩笑，还有人问它是不是会把声音录下来。

　　“这是谁拍的？”方凯问。

　　“没看见名字。”李青禾说，“可能是工作坊那边的人转的。”

　　陆闻声伸手把装置电源关了。

　　“现在关掉也没用。”许知遥说。

　　“我知道。”他声音有些低，“先别在班里测了。”

　　“老师已经安排好了，留下来的同学也知道是自愿参加。”

　　“他们知道是测试，不一定知道这张照片会被怎么说。”

　　许知遥把那张通知纸从门上揭下来，放在桌面：“那我们先把解释说清楚，再决定测不测。”

　　陆闻声看着她：“你打算怎么说？”

　　“说明它不录音，不保存声音；再把装置的电路板和测试方式展示出来。如果有人仍然不愿意参加，就不参加。”

　　“要是他们不信呢？”

　　“那就让他们看。”许知遥说，“不是把它接上电就能让人相信。得先让人知道它为什么不会录音。”

　　陈嘉禾把工具箱拉到桌边：“我可以把线路图画出来，标清楚麦克风模块和指示灯之间的连接。”

　　方凯拿起刚改完的说明：“我去找魏老师，看看能不能把测试时间往后推一天。先给班主任发一份说明。”

　　陆闻声仍站在原地，视线落在装置上。那盏红灯已经暗了，透明灯罩映着窗户的格子。

　　“如果他们不想让这个东西进教室，”他说，“那就不进。”

　　“当然。”许知遥说，“这次测试就是自愿的，没人同意，我们就不做。”

　　他看了她一眼，神情缓和了一些。

　　“我不是非要证明它有用。”陆闻声说，“但我不想它被当成另一种东西。”

　　“那就先把它是什么讲清楚。”

　　他没回答，只把装置底板拆开，露出里面的电路。许知遥蹲下来帮他扶着说明牌，陈嘉禾画线路图，方凯出去找老师。李青禾则把群里的截图转给了沈玥，请她帮忙确认最初是谁发出来的。

　　一件原本只属于实验室的事，就这样被推到了所有人都能议论的位置。

　　中午，魏老师把几个人叫进办公室。班主任也在，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出来的线路图和新的测试说明。

　　“测试可以往后延，但先把说明做得更清楚。”魏老师说，“教室里的同学不是你们的实验对象。愿意参加的人可以留下，不愿意参加的人不需要解释原因。还有，不能在没有通知的情况下开机。”

　　“我们没有打算在上课时开机。”陈嘉禾说，“这次是放学后测试。”

　　“我知道。”班主任接过话，“不过大家现在看到的只是一张照片。我们得让他们知道装置的功能和限制，别只靠一句‘不会录音’。”

　　许知遥想了想：“能不能把线路图、元件说明和测试规则一起贴出来？我再写一段简单介绍，说明它只读取声音强弱变化，不会辨认内容，也没有保存功能。”

　　“你们技术组确认过这些内容吗？”魏老师问。

　　陆闻声答：“确认过。线路上没有录音和存储部分。”

　　班主任点点头：“那就由你们自己解释。解释不代表所有人都必须接受。有人不参加，也要尊重。”

　　下午，宋桃从广播站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写好的广播稿。

　　“我听沈玥说了。”她把稿子放到桌上，“如果要在广播里澄清，我可以念一遍。但不能写得像学校在替你们保证项目完全没有问题。”

　　许知遥看了眼稿子。宋桃把关键内容都列出来了：装置目前处于测试阶段；测试将在放学后进行；参加与否由学生自愿决定；设备不会录音和保存声音；它不能测量准确分贝，也不能判断谁在说话。

　　“最后一句挺好。”许知遥说，“‘如果你对装置仍有疑问，可以在测试前查看线路图，或者直接选择不参加。’”

　　宋桃在那句话边上画了个圈：“我也觉得应该留着。只告诉大家放心，不如告诉大家怎么自己判断。”

　　陈嘉禾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线路图：“你念广播时，我可以把电路板带过去，放在广播站门口。有人想看就看。”

　　“你别把东西摆在门口挡路。”

　　“我找个不挡路的位置。”

　　“这话你记得跟我确认。”宋桃说。

　　“好。”

　　他们说话时很自然，彼此都没有替对方把事情包下来。许知遥看着那张广播稿，忽然觉得有些担心并不是一句“没事”就能消失的。只有把担心具体说出来，别人才知道要怎样回应。

　　广播在放学前播放。

　　宋桃的声音从教室顶上的喇叭里传出来，先说明测试时间，再逐条解释装置的原理与限制。她没有把设备说成能解决课堂纪律的问题，也没替任何人保证它以后一定可靠。

　　最后，她说：“本次测试自愿参加。没有参加的同学，可以正常离开教室，不需要说明原因。”

　　放学后，留下来的学生比预计少了几个人。

　　李青禾也在。她说自己想看看这个灯究竟会不会被说话声触发。一个男生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站在后排，直到陈嘉禾把电路板的线路图贴到黑板上，他才走近了一些。

　　陆闻声没有马上开启设备，而是先把装置底板拆开，逐一指出线路：“这个是麦克风模块，只负责感受声音变化。这里没有存储设备，也没有接到任何录音机上。你们可以看清楚以后再决定。”

　　那个男生盯着线路看了一会儿，问：“那你们知道谁说话了吗？”

　　“不知道。”陆闻声说，“它只会让灯亮，不会告诉我们声音是谁发出的。”

　　“那要是我们不参加，你们会不会觉得我们不支持项目？”

　　“不会。”陈嘉禾说，“我们要测的是装置，不是你们。”

　　教室里安静了一阵。最后，留下来的学生决定参加。第一组测试从普通交谈开始，随后有人拍手，有人拖动椅子，还有人站在教室另一侧说话。红灯亮了两次，黄色灯亮了三次，结果和活动中心的情况并不完全一样。

　　许知遥把数据一条条记下。陆闻声在每轮结束后，都会先和陈嘉禾核对结果，再让她写进表格。有人不小心碰倒了桌边的水杯，设备没有亮灯。那名学生笑了一声，说：“看来它连我都不提醒。”

　　“这个声音不够大，或者持续时间不够。”陆闻声解释，“我们还要继续测。”

　　测试结束时，后排那个男生主动走过来，在反馈表上写了一句：看过线路图以后比较放心，但希望每次测试前都先说清楚。

　　许知遥把这句话记在最后一栏。

　　回广播站的路上，陆闻声问她：“你会把今天的事写进文章吗？”

　　“哪一篇？”

　　“都算。”

　　“项目说明里会写测试条件和结果。文学稿里不会写这件事，除非以后还有人愿意让我写。”

　　陆闻声点点头：“那今天的记录，你发给我们看一下。”

　　“我整理好会先给你们确认。”

　　“好。”

　　第二天，学校贴吧里的那张照片被新的说明贴顶了下去。还有人留言问装置能不能检测晚自习纪律，方凯在下面回复：目前不能，也不用于课堂管理。陈嘉禾补上了线路图。陆闻声只回了一句：测试还在继续。

　　许知遥没有替他们把这件事写成一次顺利的胜利。她在项目记录里写下：公布原理后，仍有学生选择不参与；完成测试的学生提出，未来每次测试前都应明确说明用途。

　　她把文档发给三个人。陆闻声回得最快：

　　“这句留下。”

　　许知遥看着那四个字，随后把原本准备删去的那行重新放回正文。

　　装置没有记下谁说过什么。

　　但那些愿意留下来的人，把他们自己的意见写在了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