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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刨花里的心跳 李秋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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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是被渴醒的。
他睁开眼,旧屋里漆黑一片,只有窗纸透进一点月光。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睡前忘了烧水,喉咙干得像砂纸。他坐起来,披上外套,推开门。巷子里很静,远处传来几声狗吠。他本来想去院子里那口井打点水,但走过工坊门口时,他停住了。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钱九还没睡。
李秋犹豫了两秒,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工坊里,台灯还亮着。钱九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刻刀,在修一块小木料。他听到动静,抬了抬头,看了李秋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刻。
“渴了。”李秋说。声音有点哑。
钱九用下巴指了指小方桌。李秋走过去——桌上放着一个暖水瓶和一只干净的玻璃杯。他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是温的。他捧着杯子,站在小方桌旁边,不知道该坐还是该走。钱九不说话,刻刀在木头上游走。细碎的木屑落在台面上,沙沙的,很轻。
李秋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没带书,没带资料,只是坐着。工坊里很安静,只有刻刀的声音和偶尔翻动木料的轻响。他捧着杯子,看着钱九的背影。灯光把钱九的轮廓勾得很清楚——宽厚的肩膀,粗壮的脖颈,后背上有一小块汗湿的痕迹。工装背心的带子勒进肩膀,压出两道浅浅的印子。他刻完一刀,停下来,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刻痕,然后继续。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每一刀都要确认三遍。
李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
这一次他睡得很浅,浅到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慢慢下沉,像一片木头漂在水面上,一点一点往下沉。他能感觉到杯子从手里被拿走,能感觉到有人站在他身边。他闻到松木、樟木和旱烟的味道,近得像贴着鼻子。他想睁眼,但眼皮太沉了。然后有东西盖在他身上。很沉,带着体温。衣料蹭过他后颈的时候有点扎,但压在身上很踏实。像被一双手按住了肩膀。
他彻底沉下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工坊里很安静。台灯还亮着,照着那本翻开的论文集。他低头看了看——书页停在他睡着之前看的那一页,右上角折了一个小角。他不记得自己折过。脸颊压在书页上,印出了几行模糊的字痕。他揉了揉脸,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工装外套。深蓝色的,洗得发白的。
他低头闻了一下。松木、樟木、旱烟。浓烈又沉静。外套领口磨损得最厉害,针脚有补过的痕迹,补得很仔细。左边袖口沾着一小块干了的木胶,硬邦邦的。口袋里露出一角纸片,是他之前借去记东西的便签纸,上面还留着他自己的字迹。钱九没有把纸拿出来。好像这件外套本来就是李秋的。
李秋把外套抓在手里,转头看向工坊其他地方。钱九不在。工作台上的刨子收好了,搁在架子上,刨口朝里。台面的木屑扫得干干净净。但旁边竹筐里多了半筐新鲜木花,还散发着木香。说明钱九刚走不久。
他低头看小方桌。台灯旁边多了一杯水。玻璃杯,白开水,杯壁上的水汽凝成了细密的水珠。杯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从他速写本上撕下来的一页。李秋把纸条抽出来,上面三个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木工铅笔写的:“门没锁。”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门没锁。钱九走的时候没有锁工坊的门。为什么?忘了?还是告诉他不用锁,明天还来?还是怕他半夜醒来出不去?
他收起纸条,站起来。工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工坊门口。门确实没锁,虚掩着。他拉开一条缝,巷子里黑漆漆的,风很凉。他自己的旧屋就在几十步外,门上那块新挂的木牌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白色。他回头看了一眼工坊里面。台灯还亮着,照着小方桌上那杯水和他的论文集。像一个刻意留出来的位置。
他关上门,抱着外套走回自己的屋。进屋之后他开了灯,站在那面斑驳的旧镜子前。镜子是上一任住户留下的,边角生了锈,但还能照人。李秋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压出了书页的印子,眼镜歪在鼻梁上。他抬手把眼镜扶正。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头发。
有一片木花。
卡在鬓角的位置,薄薄的,打着卷,颜色很浅。他抬手把那片木花取下来,放在掌心。很小的一片,像是从刨口里飘出来,被风吹到了他头上。钱九一定看见了。他睡着的时候,钱九一定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不然不会发现他头发上有木花。也不会特意把外套盖在他身上。更不会在走的时候,留一杯水和一张“门没锁”的纸条。
李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耳朵慢慢地红了。从耳垂开始,蔓延到耳廓,再到耳根。他伸手摸了一下,烫的。他弯下腰,把脸埋进那件工装外套里。松木、樟木、旱烟的味道一下子涌进鼻腔,浓烈得有些呛人。但他没有抬头。
他把外套抱得很紧,像是抱着一块刚从炉膛里取出来的木头。过了很久他才直起身。镜子里,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他把木花夹进了书里,和之前那片门缝里捡到的那片放在一起。两片木花并排卡在书页间,弧度几乎一模一样。
他把外套叠好。先铺平,把袖子折到胸前,再对折,再对折。叠得很整齐,像是还给图书馆的书。叠完之后他抱着它站在床边,犹豫了。还回去吗?现在去敲工坊的门,说“你的外套”。但钱九已经走了。工坊里没人。明天早上再还?明天早上他一定会在工坊里。但那时候把钱九的外套还回去,说一句“谢谢”,然后呢?然后钱九会说“嗯”,继续刨木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不想那样。
他把外套放在了枕头旁边。没有塞进衣柜,没有叠好放在桌上,而是放在了枕头旁边。他躺下来的时候,侧过身就能闻到那个味道。松木、樟木、旱烟。他关了灯。黑暗里那个味道变得格外清晰,像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沉沉的,稳的。他闭上眼睛。
巷子那头,工坊里。
钱九其实没有走远。他去了趟院子里的茅房,回来的时候站在工坊门口,透过虚掩的门缝看了一眼。台灯还亮着。小方桌上那杯水还在,杯子底下的纸条还在。但李秋不在。椅子空了。那本论文集合上了,放在桌角。他的工装外套也不在了。
钱九推开门走进去。他站在小方桌前,低头看着那把空椅子。李秋坐过的位置。椅子的坐垫上还有一个浅浅的凹痕。他伸出手,指尖在那道凹痕上轻轻碰了一下。温热的。李秋刚走不久。他的手指在椅面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
他走到工作台前,把竹筐里那半筐木花倒进布袋。系好。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记工的本子。翻开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春。祠堂来了个戴眼镜的。木花直了。人进来了。”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他睡了。外套没还。”
写完,他把本子放回抽屉。抽屉最深处,那个布包还在。布包里是那对木鸳鸯。他看了一眼,没有拿出来。他走到工坊角落,从木料堆里抽出一块新的方料。是梨木,浅黄色的,质地很细。他把方料夹好,拿起刨子。推了第一下。木花卷起来,薄薄的,从刨口翻出来。他没有看木花,眼睛盯着木料表面。推了第二下。第三下。推到第五下的时候,他的手停了。
他在想李秋趴在桌上的样子。侧着脸,眼镜歪着,呼吸很浅。头发上落着一片木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他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久到水杯里的热水变成了温水,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本来想叫醒他。但李秋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是松开的。他想起来,李秋醒着的时候眉头从来没有松开过。
所以他没叫。他把外套脱下来盖上去。然后他坐在工作台前,隔着一整个工坊的距离,看着李秋睡觉。看了很久。直到李秋翻了个身,快要醒了,他才站起来,走出工坊。去茅房是借口。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他站在工作台前,刨子握在手里,但推不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上还留着一点梨木的木屑。甜的。他把手放下,走到工坊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李秋的窗户黑着。灯灭了。睡了。他关上门,但没有上锁。把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门缝里透出台灯的余光,薄薄的一条,落在巷子的青石板上。
他回到工作台前,把梨木方料重新夹好。推刨子。这一次推得很慢。一下,一下,一下。比平时慢了很多。每一下推出去,木花落进竹筐里。每一下收回来,他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他明天会不会还来。他会不会把外套还回来。他会不会坐在那把椅子上,翻开那本书,像今天晚上一样。他会不会再睡着。头发上再落一片木花。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是继续推。刨子推出去,木花卷起来。一下。一下。一下。声音在空荡荡的工坊里回响,很轻,很慢。像一颗心跳。
巷子那头的旧屋里,李秋枕着那件工装外套,呼吸渐渐深了。他梦见自己在奶奶家的八仙桌上写作业。桌面上的喜鹊登梅硌着手肘。桌子的木头是梨木的,浅黄色,仔细闻的话,有一股淡淡的甜味。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外套里。梦里的八仙桌和工坊的工作台重叠在一起。桌边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正在刻一块木牌。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是谁。因为刻刀的声音,一下,一下,一下,和心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