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银耳环 李秋从 ...
-
李秋从省城回来之后,把那对银耳环从抽屉里取了出来。
之前他买回来就放在抽屉里,和那只鸳鸯放在一起,一直没有动过。银的,凉的,搁在抽屉最里面,用一块小布包着。他拿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很轻。银丝弯的圈,下面坠着一颗小银珠。背面刻着“秋”和“九”。字很小,但笔画清清楚楚。钱九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刻在银子上比刻在木头上更难。不知道他刻了多久。刻坏了几回。
李秋把耳环放进口袋。然后去了工坊。钱九去镇上送活了,不在。工坊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从木料堆里翻出两块小料。一块梨木,一块樟木。都不大,巴掌宽,寸把厚。他坐下来。拿出刻刀。开始做木盒。
榫卯是钱九教的。他学的时间不长,手还生。但做一对小木盒够用了。盒身用樟木,盒盖用梨木。盒身内部挖空,刚好能放进耳环。盒盖和盒身之间用燕尾榫咬合。不用合页,不用锁扣。盖上之后严丝合缝。打开的时候要轻轻推一下盒盖,燕尾榫滑出卯槽,才能掀开。他做得很慢。比平时画图纸慢十倍。每一刀都确认三遍才落下去。
盒身的卯眼开歪了一个,他废了重来。盒盖的燕尾榫削薄了一点,他又废了重来。做到第三遍。盒盖和盒身合在一起。严丝合缝。他对着光看了看。接缝处一丝不漏。他把耳环放进去。合上。又打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每一次都严丝合缝。每一次推开的力度都刚好。
他做了两个。一模一样的。一个装耳环。一个空着。空着的那个他放在口袋里。装耳环的那个他放在钱九的工具箱上面。工具箱是钱九最常用的东西。每天早上打开。每天晚上关上。他一定会看到。
做完之后李秋回了旧屋。他坐在书桌前。假装看书。但耳朵竖着。听着巷子那头的动静。天快黑的时候。他听到脚步声。钱九回来了。推开工坊的门。放下布袋。走到工作台前。然后停了。
李秋把耳朵贴在墙上。墙那边很安静。安静了很久。他想象钱九站在工具箱前。低头看着那个木盒。伸手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底部刻着一个字。很小。“九”。他打开了盒盖。燕尾榫滑出卯槽。盒盖掀开。里面是一对银耳环。银的。小巧的。背面刻着“秋”和“九”。他看了很久。
“啪。”盒盖关上了。声音很轻。但李秋听到了。然后脚步声。从工作台那边走向工坊门口。推开门。穿过巷子。越来越近。停在他的门前。敲门。两下。很轻。但很稳。李秋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钱九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木盒。指节发白。他站在巷子的夜色里。背后是工坊透出来的一线光。他低头看着李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
声音很低。有些哑。像是嗓子里塞了木屑。李秋站在门框后面。看着他的脸。看不太清。巷子里太暗了。但他能看到钱九的眼睛。很黑。很亮。像是井底有灯。
“上次赶集。”李秋说,“你带我去铁匠铺那次。我后来自己折回去买的。”
钱九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盒。打开。里面的银耳环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他看了一会儿。又合上。攥在手里。
“你看了十七年的东西。”李秋说,“我替你买了。”
钱九抬起头。看着他。过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从木盒里取出一只耳环。银的。小小的。他的手很大。很粗。捏着那只耳环比捏着一片木花还轻。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到李秋面前。很近。李秋能闻到他身上的松木和旱烟味道。
钱九抬起手。另一只手把耳环举到李秋的耳垂旁边。李秋站着没动。钱九的手指捏着耳环的银针。穿过了他的耳洞。李秋的耳朵上一直有一个很小的耳洞。他自己都忘了是什么时候打的。也许是大学时陪同学去打的。后来一直空着。没戴过任何东西。银针穿过去的时候有一点凉。然后钱九把银珠扣好。手指松开。耳环垂下来。轻轻晃了一下。碰到他的耳垂。
钱九没有收手。他的拇指按了一下李秋的耳垂。按在那颗痣上。李秋的耳垂上有一枚小痣。很小。他自己都不常注意。但钱九的拇指准确地按在了那里。像是他早就知道那颗痣的位置。早就摸过。在心里。或者在梦里。
“我第一天就看到了。”钱九说。
李秋看着他。耳朵上那只银耳环还带着钱九手指的温度。凉过之后暖起来了。他伸手把木盒里另一只耳环取出来。举起来。钱九低下头。李秋把耳环戴在他的左耳上。钱九的左耳垂上也有一个耳洞。很小。几乎看不见。李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打的。也许是年轻的时候。也许是最近。也许是他刻那对银耳环之前。给自己打的。李秋的手指扣好银珠。松开。耳环垂下来。在夜色里泛着微光。
两个人站在旧屋门口。各戴着一只银耳环。背面刻着对方的名字。巷子里很安静。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旧屋门上的木牌和那片梨木木花。木牌晃了一下。木花转了一圈。工坊那头。工作台上的木盒还开着。空着的那一只。等着被填满。
钱九低头看着李秋耳朵上的银耳环。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那只空盒子。”
“嗯。”
“给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钱九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但他伸手把李秋拉近了一点。额头碰着额头。两个人的耳环轻轻碰在一起。银的。凉的。发出极细极轻的一声响。叮。像钟声。很小。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