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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榫卯课 书桌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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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桌搬进旧屋的第二天,李秋把鸳鸯那只松了的羽毛修好了。
准确地说,是钱九在旁边看着,李秋自己动手修的。过程很简单——钱九把鸳鸯递给他,递了一把小刻刀,指了指第三片羽毛的根部。李秋把那个微松的榫头抽出来,照着钱九说的,在榫头侧面轻轻刮了两刀。再插回去。
“咔”的一声,严丝合缝。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但李秋握着那只鸳鸯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鸳鸯很轻,但在他手里沉得像一块石头。修完之后钱九把鸳鸯收回去,放回布包里。什么都没说。李秋也没说什么。但第二天早上,他推开工坊的门,说了一句:“我想学榫卯。”
钱九正在刨一块料。他推完一下才抬头。“学来做什么。”
“修东西。”李秋说,“以后你的鸳鸯要是再松了,我自己修。”
钱九看了他两秒。然后把刨子搁下,从工作台下面抽出一块方料,搁在台面上。又拿了一把凿子和一把木槌放在旁边。他从方料上锯下两截,一截递给李秋,一截自己留着。
“看着。”他说。
他拿起自己那截木料,用角尺画线,用凿子剔槽。动作极快——画线三秒,剔槽十几秒。一个燕尾榫的卯眼就开好了。方方正正,深浅一致。然后他拿过李秋那截木料,画线。画完把凿子递给李秋。
“你来。”
李秋接过凿子,学着钱九的样子剔槽。第一刀下去,偏了。凿子滑向一边,把卯眼的边缘啃掉了一块。木料废了。钱九看了一眼,没说任何话。把废料拿走,又从工作台下面抽出一截新的。画线。递过来。
“再来。”
第二块。李秋更小心了。但凿子落到木头上的时候,他的手在抖。抖得控制不住。卯眼歪了。钱九把废料拿走。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每一次钱九都是同样的流程——拿走废料,抽新料,画线,递过来。不骂,不教,不纠正。只是重复。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自己长出来。
李秋做到第六块的时候,手已经麻了。凿子柄硌得掌心发疼。他的衬衫袖口沾满了木屑,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额头上全是汗。他停下来,把凿子搁在台面上。深呼吸了一口。
“你为什么不教我。”他的声音有点闷。
钱九站在工作台对面。他正在打磨一把新的凿子,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
“教了。”他说。
“你什么都没说。”
“你看我怎么做的。”钱九把凿子放下,看着他,“看了四遍。再教,就多了。”
李秋盯着他。然后他低头看自己刚做废的第六块料。卯眼歪得离谱,边缘被凿子啃得坑坑洼洼。但他忽然想起刚才做这块的时候,手比第一块稳了一些。凿子下去的时候他脑子里有一个模糊的印象——是钱九的动作。手腕的角度、凿子的倾斜度、锤子落下的力度。他没刻意去记,但那些画面自己进去了。
他拿起第七块料。
钱九看着他拿起来,没有动。李秋自己画线。自己剔槽。第一刀。第二刀。第三刀。他的动作很慢,比钱九慢十倍。但他不再犹豫了。凿子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不再抖。他顺着画好的线一刀一刀往里啃,歪一点就停下来看一眼钱九的动作,然后继续。花了十几分钟,卯眼开好了。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边缘也不够齐整。但卯眼是通的——方孔贯穿了木料,燕尾形的角度勉强能看出来。
他拿过钱九刚才做好的那个标准榫头。对准。往里推。卡住了。他调整角度,再推。榫头“咔”一声进去了。严丝合缝。李秋愣住了。他把拼好的两块木料举起来,对着灯看。钱九的榫头方方正正,李秋的卯眼歪歪扭扭。但合在一起之后,竟然严丝合缝。光线从接缝处透过来,一丝都不漏。
钱九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拼合处。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歪的也能用。就是丑。”
李秋笑了。“能合就行。”
钱九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伸手把那个歪卯眼的木块从榫头上拆下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卯眼虽然是歪的,但每一刀都是从正面下的,没有一个地方从背面啃穿了木头。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块木料放进了自己工具箱的最上层——和那些常用的工具放在一起。李秋看见了。“你留着?”
“嗯。”钱九没解释。他从工作台下面又抽出一块新料,搁在台面上。画线。递给李秋。“继续。”
李秋接过凿子。第七块之后是第八块、第九块、第十块。他做废了第八块,但第九块的卯眼比第七块正了不少,第十块已经能看出一个清晰的燕尾形。钱九每一块都收走了。李秋没问他收去哪里。他只是继续做。太阳从工坊东窗照进来,挪到头顶,又挪到西窗。台灯亮起来的时候,李秋的工作台上已经排了十几块废料和半成品。他的手指在发抖。但心是热的。
“今天到这里。”钱九说。他把李秋做的所有木料都收进工具箱底层,和那对鸳鸯放在一起。李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掌心磨出了两个水泡,一个已经破了。钱九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明天别做了。歇一天。”
“不用。”李秋说,“明天继续。”
钱九没说话。他转身走到工坊角落的小方桌前,倒了一杯水,搁在李秋手边。然后他回到工作台前,拿起自己的工具,开始做别的活。刨子推出去,木花卷起来。一下。一下。
李秋坐在椅子上,捧着水杯喝水。手指上的水泡碰到杯壁,疼得他皱眉。但他没有放下杯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两个水泡,指腹上几道浅浅的刻痕。这就是学榫卯的代价。他忽然想起钱九的手。那些旧疤和新口子。层层叠叠。像木纹。钱九学了二十七年。手上的伤比木料上的刻痕还多。但他还在做。每一天都做。
“钱九。”他喊了一声。
刨子声停了。钱九侧过头看他。
“你那对鸳鸯,翅膀上第三片羽毛。左边那只。”李秋说,“今天修的时候,我看了。那个榫头比别的都小。是你后来自己重新削的?”
钱九沉默了几秒。“第一次做的时候太小了。装上去松。我拆了重做。做了三次才合上。”
“三次。”
“嗯。每次拆下来,榫头就短一点。第三次刚合上。”
李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水泡在灯光下发亮。他想起今天做废的那六块料。钱九没有扔。全部收进了工具箱底层。和鸳鸯放在一起。像是把这些半成品和那对做了十七年的鸳鸯一样对待。不完美,但收着。
“你那些废料。”李秋说,“留着做什么。”
钱九推了一下刨子。木花卷出来。他等木花落进竹筐之后才开口:“都是木头。没有废的。”
李秋捧着水杯,坐在工坊里。台灯的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在工作台前推刨子,一个在椅子上捧着杯子。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那头,旧屋门上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旁边挂着的那片木花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工坊里,钱九把最后一块木料刨平,收好工具。他走到工具箱前,打开最上层。里面是今天李秋做的那些榫卯——歪的、正的、半成品的。
他拿起最歪的那块,拇指摩挲了一下卯眼的内壁。粗糙的,不规则的,但每一刀都实实在在。他把它放回去,关上工具箱。转身看见李秋趴在椅背上睡着了。水杯还握在手里,没洒。
钱九走过去,把杯子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他站在椅子旁边,低头看着李秋的睡脸。眼镜歪着。嘴角微微翘着。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上。那两个水泡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钱九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关了台灯。在黑暗里,他伸手碰了一下李秋的头发。很轻。一片木花落在指间。梨木的。甜的。他把木花收进口袋。推开门,走进巷子里的夜色。身后,工坊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