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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道裂缝 祠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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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的测绘结束了。
最后一天,小赵和两个女生把仪器一件一件收进箱子。无人机折叠好放回提包,三脚架拆成三段捆在一起,全站仪装进防震箱。
祠堂院子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一地踩乱的青砖和几片被风吹进来的枯叶。李秋站在正厅中央,仰头看着那些燕尾穿心榫。阳光从高处的窗洞里射进来,把梁柱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他手里攥着那张导师的手绘图,图上的线条已经快被他摸烂了。
“李老师,都收好了。”小赵走过来,“车约了下午两点,再不走赶不上最后一班回省城的班车。”
李秋点了点头。“你们先走。我再待几天。”
小赵愣了一下。“您一个人?”
“嗯。还有些细部要补测。论文也要改。”他顿了顿,“帮我跟院里说一声,经费的事我直接跟副院长对接。”
小赵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跟了李秋三年,他知道这位导师的脾气。决定的事不会改。他帮李秋把测绘箱搬到祠堂门口的台阶上,然后和两个女生拖着行李往村口走。走了几步,小赵回头喊了一句:“李老师,有事打电话啊!”
李秋朝他们摆了摆手。三个人影沿着田埂越走越远,最后被村口那棵老樟树挡住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李秋站在祠堂门口,背靠着门框,慢慢蹲下来坐在门槛上。
他坐的位置,正是钱九每天刨木花的地方。门槛内侧的石头被坐得光滑发亮,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弧度。他把手放上去,掌心贴着石面。凉的,但滑得像玉。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来祠堂那天,钱九坐在这个门槛上刨木花。木花一片扣着一片落进竹筐。他蹲在筐边看,钱九低头推刨子。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一个月?两个月?他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钱九推刨子时小指微微翘起的弧度,记得木花落在掌心的触感,记得钱九抬眼说“你懂木头”时眼底那一点很淡很淡的光。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李秋没有抬头。脚步声很沉,很慢,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钱九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李秋抬起头。钱九手里拿着两块木板。
李秋认得那个颜色——是老樟木,和祠堂门槛一个料子。修门槛时剩下的。两块板子大概两尺长,一掌宽,厚实、平整,边缘被刨得光滑。钱九把木板递过来。
“做书桌。”
就三个字。没有问“你留几天”,没有问“什么时候走”,没有说“留下”。他把木板递过来的动作和平时递刨子递钉子一模一样——直接、干脆、好像这件事再自然不过。李秋伸手接过来。木板很沉,压在手上沉甸甸的。
他的指尖碰到了钱九的手。钱九的手很热。热到木板都被他的体温捂暖了。那种温度从指尖传过来,穿过木板的纹理,从手心渗进骨头里。李秋抱着木板,低头看着上面那些细腻的樟木纹路。
他忽然想起奶奶家那张八仙桌。桌面也是樟木的。奶奶说樟木驱虫,放米放面都不招虫。那张桌子被烧掉之后,他再也没有闻过樟木的味道。直到现在。
“钱九。”他喊了一声。
钱九已经转身走了。听到声音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我不走了。”李秋说。
钱九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像是呼吸忽然变重了。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抬起右手,挠了挠后脑勺。挠得很重,把头发都挠乱了。然后他放下手,插进裤兜里。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偏了偏头。李秋看到他的侧脸——嘴角是弯的。很浅很浅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李秋看见了。
“晚上把桌子做出来。”钱九说。声音从巷子里传回来,闷闷的,像被风吃掉了一半,“你来工坊。”
然后他拐进了工坊的门。门关上了。但李秋听见里面很快响起了刨子声。比平时快了一些。比平时急了一些。像一个人憋了很久终于喘上了一口气。李秋抱着两块樟木板坐在门槛上,坐了很久。樟木的味道钻进鼻腔,清苦的,微辛的,带着一点凉意。他把脸埋在木板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木板的表面冰凉光滑,但他的耳朵是烫的。
下午他一个人把测绘箱和仪器搬回了旧屋。在祠堂里又走了一圈,把每一根梁柱的榫卯结构重新拍了一遍照片。手机相册里全是燕尾穿心榫的细部特写。他在祠堂里待到了傍晚。锁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又看了一眼正厅的横梁。
夕阳从西窗照进来,落在燕尾穿心榫的接缝处,把那些咬合了三百年的木块照成了琥珀色。他想起钱九说的“留一线”。一毫米的缝。让木头有呼吸的空间。他站在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框。手指碰到一个地方,木头的表面微微凹陷——是钱九塞过木花的那条门缝。木花早就不在了,但那个小小的凹痕还在。
他关上门,往工坊走。推开工坊的门,钱九已经在工作了。工作台上铺着那两块樟木板,正在用刨子找平。木板被夹在台钳上,刨子推过去,木花卷起来,薄得透光。钱九听到门响,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坐那边等。”
李秋走到小方桌前坐下来。桌上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木制的小笔筒。圆筒形,外面刻着缠枝纹,底部是六边形的榫卯拼合,没有胶水。笔筒里插着三支新削好的铅笔和一支小楷毛笔。李秋拿起来看了看底部。刻着一个字。很小。但笔画很清楚——“秋”。他抬头看钱九。钱九正在刨木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李秋看见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李秋把笔筒放回桌上。从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开。他开始画。画钱九推刨子的背影,画他弯下腰看木料平不平的姿势,画他伸手够架子上工具时背心绷紧的肩胛骨。画到一半,他停下来。在速写本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今天学生们走了。我留下来了。钱九给了我两块樟木板。做书桌。”
他合上速写本。站起来走到工作台旁边看钱九干活。钱九正在拼桌面——两块板子拼在一起,中间的接缝用燕尾榫咬合。他推刨子的动作比平时慢,每一刀都在确认。李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钱九。你那对鸳鸯,第三片羽毛,我帮你修。”
钱九推刨子的手停了。他抬起头。两个人之间隔着半张工作台的距离。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钱九看着他,很久没说话。然后他低下头,把刨子从木料上收回来。放到架子上。
“明天。”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明天你过来。我教你。”
李秋点头。“好。”
钱九重新拿起刨子。继续推。木花卷起来,落进竹筐里。一下。一下。一下。比之前快了。比之前稳了。工坊外面,天黑透了。巷子里只有工坊这一扇窗户亮着。灯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青石板上铺开一小片暖黄。
旧屋门上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那块刻着“秋”字的木牌。旁边多挂了一样东西——是李秋今天下午挂上去的。他用麻绳穿了一片木花。梨木的,甜的。从钱九的竹筐里捡的。挂在自己的门牌旁边。
两片木牌,一块刻着“秋”,一块挂着一片卷曲的木花。风吹过来的时候,木花轻轻转了一圈。像是在替什么人,说了一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