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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祠堂来了个戴眼镜的   初春的 ...

  •   初春的稻田村,雾气还没散尽。
      李秋蹲在祠堂门槛前,手指贴着地面那条被磨得发亮的青石缝,冰凉的触感从指尖渗进来。他推了推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尺,量了量门槛的高度,又量了量地砖的尺寸。身后的研究生小赵正手忙脚乱地调试无人机,螺旋桨发出嗡嗡的低鸣,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一片。
      “李老师,这个祠堂的方位角我算出来了,坐北朝南偏东七度。”研二的女学生举着全站仪喊。
      李秋头也没抬:“再测一遍。偏东七度不符合规制的常规做法,我怀疑是当年工匠顺着山势调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头望向祠堂正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陈氏宗祠”,四个字漆皮斑驳,但笔力犹存。匾下的梁柱是整根的老樟木,黑沉沉的,像从土里长出来的骨头。
      这座祠堂比他的年纪大得多。比他导师的年纪也大得多。
      想到导师,李秋的手下意识攥紧了铜尺。导师的手绘图还在他的公文包里,那张未完成的燕尾穿心榫结构图,画到一半,墨迹断在梁柱的接缝处。导师生前最后一个课题,就是这座祠堂。他没做完。
      “李老师,无人机可以起飞了吗?”小赵问。
      “飞。注意避开正脊两端的吻兽,我要四面正投影。”
      无人机嗡的一声升起来,李秋退到院子里,仰头看着屏幕上的实时画面。灰瓦、青砖、飞檐、斗拱,一座三百年历史的祠堂在屏幕上缓缓展开,每一道屋脊的弧度都清晰得让人心疼。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沉,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节奏上。李秋回过头。
      巷子口站着一个男人。
      工装背心,深蓝色的,洗得发白,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肩膀很宽,手臂粗壮,皮肤是日晒雨淋养出来的深铜色。左手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疤,从手腕爬到肘弯。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块木牌,木牌正面朝下,看不清刻的什么。
      男人没看李秋,视线落在祠堂门口那几个正在搬仪器的学生身上。然后他动了。
      他走得快,步子却不大,像一棵老树挪过来。李秋还没来得及开口,男人已经站在了祠堂门口,用身体挡住了正往里搬三脚架的小赵。
      “祠堂里不能踩。”
      声音很低,很平,像锯子拉过老木头时那种钝钝的摩擦声。
      小赵愣住,三脚架悬在半空:“我们、我们是省城大学——”
      “地砖三百年了。”男人打断他,“踩碎了,你赔不起。”
      李秋走过去,客气地笑了一下:“您好,我们是省城大学建筑学院的,来做古建筑测绘,有县里的批文——”
      男人终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李秋看清了他的脸——浓眉,单眼皮,眼尾有很深的纹路,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张脸像被刀粗粗刻出来的,没有多余的弧度。男人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没有停留,也没有接他的批文,只是侧过身,让出了半个祠堂门口。
      “外面测。别进去。”
      然后他转身走了。
      李秋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张批文。他听见男人的脚步声沿着巷子远去,越来越沉,越来越远,最后被木工坊里刨子的声音吞没了。
      “什么人啊这是……”小赵嘟囔。
      李秋没说话。他的注意力被刚才那个瞬间攫住了——男人转身时,那块木牌翻了过来,在晨光里闪了一下。木牌上刻着字,但他没看清。他只记得那根红绳很旧,毛边了,像是系了很多年。还有那只手。男人挡住小赵时伸出的那只手——手指粗短,指节突起,虎口和指尖全是茧子,有的地方裂了口,露出里面粉色的新肉。那不是一双写字的手。那是一双握斧头和刨子的手。
      “李老师?李老师?”
      李秋回过神:“……嗯。按他说的,外面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坚持。批文在手,县里盖了章,他完全可以报警,可以找村支书,可以用任何一种方式解决这件事。但他没有。那个男人说话时的语气——平淡、笃定、不留余地——让他本能地觉得,这件事没有商量的空间。地砖三百年了。踩碎了,你赔不起。好像他赔得起似的。
      李秋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他回到院子里,指挥学生重新布点。
      巷子另一头,木工坊里。
      钱九把刨子从架子上取下来,夹好木料,深吸了一口气,推了第一下。木花卷起来,薄薄的,从刨口翻出来,落在地上。他推了第二下。第三下。第四下。推到第十五下的时候,他停下来。
      木料上那条线是歪的。
      歪得不多,大概偏了半毫米。但半毫米对于木匠来说,就是整条线都废了。他盯着那条歪线看了很久,然后把刨子往工作台上一扔,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操。”
      他骂得很轻,像是不习惯说脏话。骂完又觉得好笑——他钱九什么时候骂过人?他连话都懒得说。
      他伸手从脖子上取下那块木牌,拇指摩挲着牌面上的刻痕。正面一个“秋”,背面一行小字。字是他自己刻的,歪歪扭扭,刀法生涩。那时候他才十八岁,刚学会用刻刀,在一块巴掌大的梨木上刻了整整三天。
      正面那个“秋”字刻得还算工整,是他照着字典描的。背面那行字就潦草得多,因为刻到一半他忽然不确定该不该刻。最后还是刻完了。刻完就挂在了脖子上,一挂十七年。
      他把木牌翻过来,背面朝上,不让那些字看见他。
      工坊外面传来无人机的声音,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窗玻璃上的苍蝇。钱九走到窗边,隔着半条巷子,看见祠堂院子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正仰着头看无人机屏幕。侧脸白净,下颌线条利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和这个满是泥土和木屑的村子格格不入。
      钱九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他回到工作台前,重新夹好木料,重新画线。这次他画得很慢,铅笔沿着尺子一寸一寸地走,像在刻什么东西。画完,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线擦掉,重画。第三次画完,他才拿起刨子。
      这一次,推出去的木花是直的。
      他把木花从刨口取下来,放在手心。薄薄的一片,打着卷,像一截被压扁的弹簧。他又想起刚才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蹲在门槛前的样子,手指贴着地砖缝,像是在摸一件活物的脉搏。
      钱九把木花夹进工作台旁边的一本旧书里——那是他记工用的本子,每一页都夹着不同日子刨出来的木花,像一本木头的日历。他翻到最新的一页,把今天的木花夹进去,然后在页脚写了一行字:
      “春。祠堂来了个戴眼镜的。”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抽屉最里面,那个布包还在。布包里是那对木鸳鸯,金丝楠木的,做了十七年,翅膀上的榫卯拼了拆、拆了拼,到现在也不知道该给谁。
      他关上抽屉,回到工作台前,继续刨木头。刨子推过去,木花卷起来,一下,一下,一下。巷子那头,无人机的嗡嗡声还在响。两个声音隔着一整条巷子,一个在巷头,一个在巷尾,彼此听不见,却诡异地合上了同一个节奏。
      院子里,李秋终于完成了四面正投影的拍摄。他坐在祠堂门槛前的石阶上,翻开笔记本,开始记录数据。写到一半,他停下来,转头望向巷子深处那间木工坊。门关着,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刨子的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
      不急,不缓,像某种古老的计时方式。
      李秋低头看着自己笔记本上的字迹,忽然发现自己刚才写的那行数据里,多了一个字。他把“檐高”写成了“檐秋”。他盯着那个“秋”字看了很久,然后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檐高”。
      但那个被划掉的“秋”字,他还是看见了。墨水洇在纸面上,像一个小小的、不肯消失的印记。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收工。明天继续。”
      学生们开始收拾仪器。李秋最后一个走。经过巷子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木工坊的门关着,窗户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刨子的声音停了。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
      风从祠堂方向吹过来,带着老樟木的味道,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香。李秋裹紧了外套,往村小学的方向走去。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木工坊的门开了一条缝,钱九站在门后,透过那条缝看着他走远。
      钱九看了很久,直到那个清瘦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他关上门,回到工作台前,把那块刚刚刨好的木料拿起来,对着灯看了一眼。
      直了。笔直笔直的。
      他把木料放下,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木牌。这一次,他没有翻过来。他让正面朝外。那个“秋”字,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淡淡的木光。窗外,稻田村的夜安静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钱九坐下来,拿起刻刀,在一块新的小木牌上,刻下了第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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