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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无力回天 至此,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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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长元把店卖掉后,又找了一份汽修店的工作。白天忙于工作养家,晚上照顾小霍逐光和年迈的父母,和往常一样,再每个月抽出两天时间去看望林舒的父母。他和妻子都是独生子女,他们没有别的依靠。晚年丧女的打击让两位老人身体每况愈下,最终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带着对女儿女婿的愧疚相继离世。可他们又有什么错?
命运一次又一次地把霍长元推上悬崖,可即便悬崖之下,是足以把一个渺小人类拍得粉身碎骨的惊涛骇浪,他也从未退缩。
他是家庭的支柱,是家人们的依靠,而他们也是他的坚硬铠甲,是后盾。即便已然年迈的父母病痛缠身,年幼的儿子尚未长大成人。即便自己的父母因为病痛也在不久之后相继离世,他和幼子成了彼此唯一的慰藉和依靠。
可他最终还是被冰冷命运裹挟着,走到了穷途末路的绝境。
五岁的小霍逐光失踪了。
在一番遍寻无果后,霍长元果断报了警。最终警方通过排查监控锁定了小霍逐光的去向。
徐家。
徐天宝死了。
赌博的时候,因为赌资和人起了争执,被割破了颈动脉,当场死亡。此时的徐家正在给他办丧事。唢呐声和哀嚎声混在一处。
霍长元跟着警察在赶往徐家的路上时,猜测徐家带走小霍逐光是想跟他要钱,他们应该不会真的伤害一个孩子。可当警车开到徐家所在的路边停下时,他看着徐家敞着大门的院内一片素缟,瞬间就明白过来了。
为什么带走小霍逐光的人不是徐天宝而是他的父母,因为徐天宝死了,他的父母带走小霍逐光是为了陪葬。
长明县至今仍有随葬或者冥婚的丧葬习俗。幼年夭折或年少亡故的,家人害怕逝者路上孤单无依,就会依习俗给找个伴,就像给已逝又未婚的死者,找个相同情况的已故之人作伴配冥婚一样。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是用已故又情况相同的另一个逝者来作伴。
从来没听说过用还活着的人。
一下子想明白的霍长元浑身冰凉。冲天的唢呐声猛灌进他的耳朵,引起剧烈的耳鸣直窜脑顶,霎时让他眼前发黑,难以站立。
他挣扎着跟在警察之后跌跌撞撞冲进院内,看到了摆在堂屋正中的黑色棺椁。棺椁前头的桌案上放着徐天宝的遗照,燃着香。他难以置信又满眼惊惧地盯着眼前的一切,无意识地动作僵硬着缓缓后退了两步,因为行走不便而险些摔倒。
院内因为警察的到来只余一些窃窃私语的杂声。徐天宝父母已经被控制起来,警察翻遍徐家无果,正在逼问孩子的下落。
霍长元最后的侥幸轰然碎裂。
他嘴唇数次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片刻后才终于颤着声音艰难叫了一声,而后抬起颤抖的手,指向了那个棺椁。
几位警官对视了一眼,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徐天宝的父母,瞬间冲到堂屋。
摆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副黑色棺椁,一副已经敲下棺钉的棺椁。
眼见着警察找来工具要开棺,徐天宝父母疯了一样要往堂屋冲,其他来奔丧的亲戚们见状嚷着死者为大,也一拥而上试图阻拦,场面极度混乱,眼见着就要失控。
最终警察不得不鸣枪警告,平息事态。
再回到棺椁前,看到的就是拿着撬棍,满手鲜血的霍长元。
等他们逐一把七颗棺钉起出,推开棺盖,看到的棺内景象,让他们此生不忘。
徐天宝平躺于棺内,脸上是死后的苍白与灰败,尸斑已现。伴随淡淡的,死亡特有的腐臭味。而小小的霍逐光就蜷缩在棺内一侧,睁着惊惧的双眼,小小手掌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怔怔地看着他们。
万幸是在他们赶来徐家的路上那会,小霍逐光才刚被放进棺内,敲下棺钉,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事后警方调查得知,因为独子骤然死亡,徐天宝父母悲痛之余不忍儿子孤单上路,就想到了小霍逐光。徐家始终认为霍家欠着他们两条人命,现在不过是在偿还,仅此而已。
而小霍逐光之所以是活着被放进棺内,大概是因为徐天宝父母生而为人,仅剩的那点人性良知。
为了让孩子不在棺内哭闹被人发觉,他们对小霍逐光说,要安安静静地躺着,不能吵不能动。如果吵醒了里面的哥哥,哥哥就会变成鬼回来,把他和他的爸爸都吃了。荒诞又无稽的说法,但骗一个五岁的孩子足够。所以哪怕小霍逐光再害怕也没反抗。
最后徐天宝父母被依法判了刑,那些带头阻拦施救的人也因妨碍执法被拘留。
眼见事情已了,造成的伤害却不会随着事件尘埃落定而一笔勾销。经此一遭,原本活泼开朗的小霍逐光变成了一只惊弓鸟,极易受惊吓,极度害怕与人相伴。事情发生后的几个月里,他总在夜半被噩梦惊醒。
对儿子的愧疚和自责几乎将霍长元击垮。他决定带着小霍逐光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带给他们无尽梦魇的地方重新开始。
但,没来得及。
徐家因为徐天宝的死,和徐天宝父母违法被判刑垮了,徐天宝妻子和幼子的生活无以为继,于是他的妻子带着孩子找到了霍长元工作的汽修店,大闹一场,扬言霍长元是杀人犯,害得他们家家破人亡,欠他们家的命永远都还不清。为了不影响汽修店,也不让老板为难,霍长元当天就辞了职。
回到家的当晚,霍长元抱着妻子的遗照,在客厅枯坐了一夜。天亮之后,他提笔写下了那封托孤遗书。
再之后,就是流中林在那个暴雨夜,接到了好友的托孤电话。
霍长元在电话里说,没有别的办法了。只要徐家还有人,他就永远摆脱不了,霍逐光也摆脱不了,可他才刚刚满六岁,未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必须还他一个干净明亮的人生。只有他死了,霍逐光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走得远远的,事情才会结束。
流中林疯了一般冲出家门,报警的同时在暴雨夜开着车,去往三百多公里外的长明县,想要把父子两人一起带回来。
可没有时间了。
等他驱车抵达霍长元托孤地点时并没有找到人,而后当地警方通过霍长元的遗书,和手机通讯记录上最后的联系人,联系上了他。
流中林最终在长明县公安局的停尸房,见到了孤零零一个人躺在推床上,白布覆身,已经死去的霍长元。他身上的血迹甚至渗透白布而出,殷红而刺眼。
还有蜷缩在房间昏暗角落死死捂着嘴,满眼惊恐,精神几近崩溃的,才刚刚六岁的小霍逐光。
霍长元在死前安排好了一切。卖掉了房子,托付了幼子,切断了霍逐光和这个地方的最后一点关联,让他远走高飞,从此不再受制于人。
而代价就是他自己的命。
至此,命运已定,无力回天。
那封遗书,后来一直被流中林锁在家里的保险柜里。遗书很长,写了好几页的纸。说是遗书,却更像是霍长元将这几年的经历和苦闷,诉诸于纸上的一种情绪和压力的宣泄。
当时看完遗书后的流中林,久久无法回神。轻轻的几页纸,承载的是霍长元命途多舛的后半生,和霍逐光伤痕累累、支离破碎的幼年,重逾千钧。
而流中林也通过这封遗书,拼凑出了好友最后几年的人生轨迹。以至于往后经年,他都在自责、愧疚。
流教授的思绪,在程秋歇斯底里的咒骂声中被打断。
程秋:“他就是杀人凶手!你是杀人凶手的儿子!你也是杀人犯!”
“他害得我们家家破人亡,害得我和我儿子颠沛流离,受尽白眼,你们家欠我们的永远还不清!”
“你和你父亲的手上,永远都沾着我们家人的血!你们永远都洗不干净!”
“你父亲害了我们全家,现在你又来害我儿子,你们一家都是杀人凶手!”
霍逐光没有反驳她的话,也没有出声打断她,只是神色平静地看着她笑,笑意冰冷不达幽暗眼底。
程秋惊魂不定,看着眼前这个不论是神情还是长相,都和当年那个站在滂沱大雨里,当着她的面,拿着刀决绝划开了自己脖子的人如出一辙。
她下意识往自己脸上摸了摸。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电闪雷鸣的暴雨夜,看见了温热血液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脸上,霍长元缓缓倒向地面,刺目惊心的红随着猛烈雨水的冲刷,迅速向四周弥漫,满院的红。
“你、你笑什么?我说错了吗?!”
霍逐光未置可否,只是淡淡开口问她:“说完了吗?”
“说完了那就听我说。”
“当年,我的母亲因为徐天宝的爷爷奶奶违规逆行,命丧当场,遗体被烧得面目全非。”
“我的父亲因此重伤,断了一条腿。”
“你的丈夫徐天宝敲诈勒索我的父亲二十万,最后因为流连赌场死于非命,而你的公公婆婆把我绑走,放进他的棺椁,让我差点被活殉。”
“而你,成了逼死我父亲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为了摆脱你们无休止的纠缠,为了让我有一个干净明亮的未来,最后用他自己的命为我铺了这条路。”
“现在,你和徐天宝的儿子热血上头,恶意诬陷我,想让我身败名裂,前程尽毁,要毁了我父亲用命给我铺出来的这条路。”
“你们家的每一个人,都对我们家做过恶。你们徐家,还真是一脉骨血。”
“我六岁就已经孑然一身,因为你们父母皆丧,家破人亡。”
“你家破人亡怎么了?你和你儿子颠沛流离,受尽白眼又怎么样?”
“这些难道不全是你们恶事做尽的报应吗?”
霍逐光的话如平地惊雷,将办公室内外的所有人都炸得神魂震荡,无一不心下骇然。
“星原,逐光刚刚说什么?活殉?”方醒惊骇异常,出口的声音都带着颤。
关棋:“活殉,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像、像古代那样?”
李星原:“嗯。”
方雾:“有些地区,至今仍保留着随葬的习俗,就像冥婚一样。”
宗雪喃喃出声:“活人殉葬...那他那时候多大?”
回应宗雪的只有沉默。
李星原小学毕业的暑假才因为散打和霍逐光认识,而霍逐光说的这些事都发生在他幼年时期,他无从得知。无论是霍逐光还是流明,从来都没有具体说过。
骤然得知全貌,他的震惊并不比他们少。
“你、你...”
程秋因为霍逐光的连番说辞而惊惧交加,她以为当年的事早就已经过去了,不会再被提起。幼子尚小,也什么都不会知道。眼下,不堪过往骤然被曝光于天日,众目睽睽之下,让她一时惊慌失措,无法应对。
程秋带着慌乱和惊惧的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她觉得每个人看向她的眼里,全是鄙夷和厌恶。
“怎么?很意外吗?桩桩件件我都知道,也都记得。”
“真正手上染血的人,透骨而出全是血腥气,你藏不住。”
“现在你说说看。”
“谁、才、是、杀、人、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