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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暮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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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风从落地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首都这个时节特有的干冷,贴着人裸露的手腕和后颈往里蹭,像一把没有锋刃的钝刀。
它扫过满墙跳动的数据光屏,也掀动了桌角那摞演算底稿的边角。纸张哗啦啦翻了几声,又颓然落回去。有一页没落稳,从桌沿滑下去,飘了飘,盖在了洛晞脚边的接线板上。
他盯着光屏上一组正在收敛的迭代数据,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三秒后,他确定那组数据是错的——不是自然误差,是有人刻意改过。痕迹很浅,浅到如果不是他亲手跑过前三轮模型,根本看不出来。
他垂下眼,脚背随意一抬,把那页纸从接线板上勾起来,弯腰捡了,随手夹回稿堆里。动作精确,不假思索,像做过千百遍。只有右手小指在纸页边缘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抵住指根,又松开。
老毛病了。从念书时候起就这样,一遇到要跟人正面打交道的事,小指就先替他绷着。
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冷光,是操作台屏幕持续投射出来的白。服务器藏在墙后的机柜里,持续吐出低哑、恒定的嗡鸣,混着空气电离之后淡淡的、类似雨后金属的味道,长年笼罩这间核心演算室。待久了,连回家洗澡都觉得自己身上带着这股味儿。
许霖以前说过,这像是“研究所给每个卖命的人盖的戳”。
洛晞当时没接话,但心里是认的。
他垂着眼,指尖落在键盘上,节奏平稳,不疾不徐。光屏上流淌过一串串推演参数,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明明灭灭。他整个人像是和这间屋子长在了一起,日复一日守着这套环境推演模型,重复运算、校验、勘误。
可今天,他手边那份被篡改的数据底稿,像一块烧红的铁。
最新一批野外观测数据被人动了手脚。审核那边卡得很紧。偏偏今天是督查院例行入驻的日子。
洛晞盯着屏幕上红蓝交错的曲线,眼底沉了沉。改得不算高明,但时机掐得准。摆明了要借项目漏洞做文章,逼他们主动上报,再把“主动”变成“认罪”。
偌大的核心演算室静得发空。
一排排操作台依次排开,大部分工位空着,只有少数研究员还在加班,都埋着头,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演算里,很少交谈。偶尔有人起身去茶水间,鞋底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随后又被沉默吞没。
其实没谁规定过加班时不能说话,只是久而久之,大家都默认了这条规矩。你一张嘴,隔壁工位的人就会下意识抬头看你一眼,那目光里带着点被打断的不耐烦,又带着点“你还有闲心聊天”的微妙审视。
于是谁也不开口了。
光屏上紊乱的数据跳个不停。红蓝曲线交错起伏,像一张悄然铺开的网,无声笼罩了研究所。洛晞盯着那几根曲线,忽然觉得今天的红蓝颜色格外刺眼,像是什么不好的预兆。
他别开眼,余光扫过手边那份底稿。
被篡改的那一行,恰好卡在模型收敛的关键节点上。这种位置,外行看不出来,内行一眼就能定性为“数据造假”。二皇子的人做局,做到这个份上,是铁了心要拿他祭旗。
洛晞的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
思绪难得地分出一缕。
傅凛川。
督查院与研究所的合作是常态。每季度例行督查,每半年联合审查,加上各类专项核查,一年里总有那么几次要跟这位首席督查官正面打交道。洛晞对这位旧同窗的印象,自年少起就只有两个字——难缠。
读书那几年,两人从课题竞赛到理论推演,处处针锋相对,凡事都要分出个高下。他们争执、辩驳,互相挑破对方推演里的漏洞,谁也不肯先低头。有一回为了一个边界条件的设定,两人在导师办公室里从下午耗到深夜,谁都不肯让那一步。最后导师摔了本子走人,门“砰”地一声关上,震得书架上的几本期刊都歪了。
他俩面对面站着,一个靠着书架,一个抵着窗台,谁也没赢。
窗外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进来一半,刚好切过两个人中间的地板,像条分界线。
洛晞记不清那天最后是谁先走的,只记得第二天一早到阅览室,长桌另一头已经坐了一个人。
后来各奔东西,他躲进研究所图个清静,偏偏公务对接又遇上了。每一次督查入驻,每一次短暂的交涉,他都能隐约捕捉到对方眼底深处那层克制到极致、却从未消散的沉敛注视。那目光太深太重,带着审视与掂量,像总在寻找推演里潜藏的漏洞。
可有时候洛晞说完一段话抬头,会发现傅凛川的视线并不在他脸上,而是落在他手边,落在他说话时习惯性捏着笔帽轻轻转动的动作上。被发现了,傅凛川也不回避,只是慢慢抬起眼,微微一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每当距离靠近,洛晞后颈总会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紧绷。说不清的压迫感萦绕不散,叫他常年戒备,不敢松懈半分。
他是Omega。
这件事,没什么人知道。
他伪装Alpha太多年了。抑制贴、药剂、体检记录、信息素模拟,每一步都像在薄冰上走。大学时靠奖学金买药自保,进了研究所后更不敢断。可这几天抑制剂的时效开始不稳,后颈腺体时不时发烫,像藏了一粒将燃未燃的火种。
偏偏今天,督查院又要入驻。
个人终端在手腕上极轻地震了一下。
洛晞低头瞥了一眼。是许霖发来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
「督查院的人到了,你药还够吗?」
洛晞指尖一顿,没有立刻回复。许霖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也是唯一一个隐约知道他身体有异、却从不多问的人。两人大学时同系不同组,许霖后来去了别的机构,联系不算频繁,却总在关键时候冒出来,像一根不松不紧的线,牵着他和正常世界之间最后一点温度。
他关掉终端。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洛工,今天来得够早的。”
谢秋端着咖啡走过来,脸上挂着惯常的浅笑,目光却先落在洛晞手边那摞底稿上,再若无其事地移开。“听说督查院的人已经到了楼下。这次动静不小,带了审计权限,原始日志、修改记录、数据底稿,全部要封存复核。”
他顿了顿,笑意不减,语气却像随口一提:“你们组那批观测数据没问题吧?”
洛晞抬眼看他。
谢秋笑得温和。
“程序合规。”洛晞淡淡道。
“那就好。”谢秋点点头,端着咖啡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听说这次督查组还是傅凛川带队。你们打交道多,应该习惯了。”
“公事公办而已。”洛晞回。
谢秋笑笑,没再说话,走远了。
洛晞看着他背影,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
楼下传来整齐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平日里研究员们散漫的步子,每一步都带着精准的节奏和压迫感,沿着旋转楼梯一层层漫上来。脚步声所过之处,走廊里的交谈声、键盘敲击声、甚至连呼吸都跟着收敛了。
隔壁工位的新人手忙脚乱地把桌上几份散着的报告往抽屉里塞,动作太急,夹到了手指,“嘶”地吸了口冷气,闷哼一声,又死死咬住嘴唇咽了回去,脸都憋红了。抽屉关上的声音“啪”地一响,在安静的演算室里格外突兀。
新人整个人僵住了,耳根烧得通红。
洛晞垂落眼帘,长睫覆下一片浅淡的阴影。他抬起手,不动声色地将手边那份被篡改的数据底稿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动作很轻,像随手整理桌面。指尖碰到纸面时,他感觉到纸页上还残留着演算时掌心渗出的潮气,微凉。
他把杯子往桌角挪了挪,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随后他靠回椅背,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水微苦,滑过喉咙,后味里有一点回甘。
外面的脚步声上了这一层,在走廊尽头停住。张所长迎出去的声音隐约传来,带着惯常的殷勤与小心翼翼,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只听见几句模糊的寒暄。
洛晞没有回头。
他继续盯着光屏,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敲了一小段指令。可后颈的腺体却在这时毫无预兆地一跳。
很轻,很快,像被什么灼了一下。
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气息,冷冽,干净,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几乎不可察觉,却让他的腺体生理性地发紧、心慌。
他指下微顿。
右手小指蜷起,死死抵住指根。
走廊那头的谈话声还在继续,张所长引着人往会议室方向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丝压迫感也随之淡了,像一阵没有来由的风,来得莫名,散得也快。
洛晞缓缓吐出一口气,端起茶又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有些凉了。
洛晞起身去茶水间。
他反手锁上门,从内袋里摸出药瓶。瓶身冰凉,贴着掌心。瓶底还剩薄薄一层,药片贴着瓶壁,倒出来数了数,四粒。够撑三天,省着吃能撑五天。他拧开瓶盖倒出一粒咽下去,把瓶子塞回内袋,指腹在瓶身上按了按。
洛晞看着掌心里的药,又抬头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脸。镜中人神色冷淡,眉眼柔和,嘴角有颗微不可察的小痣,看不出半分破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后颈抑制贴下的腺体正在发烫,像一颗被什么惊醒的火种。
个人终端又震了一下。
还是许霖。
「别硬撑。药不够我帮你想办法。」
洛晞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最终只回了两个字:
「够用。」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把最后一粒药咽下去,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依旧平静,只有右手小指,死死抵在洗手台边缘,指节发白。
他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顶灯投下一排冷白的光。
会议室的门紧闭着。
洛晞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往演算室走。经过走廊转角时,他无意中瞥见会议室磨砂玻璃后面映出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侧身站着,手里似乎拿着什么文件。
那身影一动不动。
洛晞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去。
窗外,暮秋风紧。
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