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逢屿》屿叙李

2、面馆与路灯 那家面馆确

　　那家面馆确实不远，出了商圈拐个弯就到。
　　门面不大，木质招牌，上面写着"老陈面馆"四个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中午饭点刚过，店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在安静地吃面。
　　沈叙推门进去，老板抬头看见他，熟稔地打了个招呼："小沈啊，今天怎么这个点来？"
　　"带个朋友过来。"沈叙说，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陆屿。
　　陆屿有点局促地站在门口，长这么大，他很少跟"大人"一起吃饭，尤其是这种看起来跟老板很熟的、有自己固定去处的大人。他觉得自己像个误闯了别人世界的小孩。
　　"坐这儿吧。"沈叙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陆屿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很直，像个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沈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拿起桌上的菜单递给他："想吃什么？"
　　陆屿接过来，低头看。菜单上的种类不多，牛肉面、肥肠面、豌杂面、素椒面，价格都在十五到二十块之间。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沈叙，沈叙正拿着茶杯倒水，表情很自然。
　　"我……我请你吧。"陆屿忽然说。
　　沈叙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他："嗯？"
　　"昨天你帮了我，今天又……"陆屿的声音越来越小，"应该我请。"
　　沈叙看着他，少年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手指攥着菜单的边角，指节微微发白。他看得出来，这孩子是真的在认真，不是客套。
　　"行。"沈叙说，把菜单往他那边推了推，"那你点。"
　　陆屿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他。他以为沈叙会推辞，会说"不用"，会说"我是督导怎么能让你请"。但他没有，他很干脆地答应了，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陆屿的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暖意。他低头看菜单，认真地选了一会儿，最后说："两碗牛肉面？"
　　"可以。"沈叙说。
　　陆屿站起来，去吧台点单付钱。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和一些硬币。两碗牛肉面三十六块，他数了半天，把钱递给老板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不是心疼钱，是紧张。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请人吃饭。虽然只是一碗十几块的面，但他觉得这好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付完钱回来，沈叙正在看手机。陆屿在他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住的宿舍，条件怎么样？"沈叙放下手机，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陆屿说，"四个人住，有热水。"
　　"吃饭呢？平时都怎么解决？"
　　"便利店买便当，或者自己煮点面。"
　　沈叙"嗯"了一声，没再问。陆屿偷偷看他，发现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打探什么，就是单纯地问问。
　　但陆屿的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他不想让沈叙知道自己过得不好，不想让他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自己。他宁愿沈叙觉得他跟别人一样，普通、正常、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他又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有家人，有朋友，有退路。他什么都没有。
　　面很快就上来了，两大碗，热气腾腾，上面铺着几片牛肉和葱花。
　　"吃吧。"沈叙拿起筷子，"这家的牛肉炖得很烂，味道不错。"
　　陆屿也拿起筷子，低头吃面。面确实好吃，汤很浓，牛肉很软，面条筋道。他饿了一上午，吃了几口就觉得胃里暖了起来。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面，谁都没说话。但这种安静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舒适感。陆屿偶尔抬头，看见沈叙吃面的样子很斯文，不发出声音，动作慢条斯理的。
　　他忽然想，这个人连吃面都这么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陆屿被自己吓了一跳。他赶紧低下头，使劲扒了两口面，把脸埋在碗里的热气后面。
　　他一定是疯了。
　　一个大男人，觉得另一个大男人好看？
　　陆屿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但是耳朵尖却不争气地红了。
　　"怎么了？"沈叙注意到他的异样，"面太烫了？"
　　"没、没有。"陆屿含糊地说，头也不抬，"就是有点热。"
　　沈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吃面。
　　吃完面，两人走出面馆。十月的午后，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开始泛黄，风一吹，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
　　"回去吧。"沈叙说，"下午还要上班。"
　　"嗯。"陆屿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走了几步，沈叙忽然说："陆屿，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沈叙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想什么，"不上学了？"
　　陆屿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嗯，高中没读完。"
　　他以为沈叙会问为什么，会露出惊讶或者惋惜的表情。但沈叙没有，他只是"嗯"了一声，说："没关系，读书不是唯一的路。"
　　陆屿侧过头看他，沈叙的表情很平静，眼神里没有任何评判的意味。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深信不疑的事实。
　　陆屿的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跟他说"不读书没出息""你这辈子完了""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没关系，读书不是唯一的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闷声说了句："嗯。"
　　沈叙好像还想说什么，但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几声，然后说"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他对陆屿说："我有点事，先走了。你回店里吧。"
　　"哦，好。"陆屿停下脚步，看着他。
　　沈叙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以后工作上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
　　陆屿愣住了。
　　加微信？
　　他看着沈叙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是二维码。他的心跳忽然加速，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扫了码，点击添加。
　　"好了。"沈叙看了一眼手机，点点头，"那我走了。"
　　"嗯，沈……沈叙，再见。"陆屿说。
　　沈叙微微颔首，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留下陆屿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手机，像攥着什么宝贝。
　　他低头看手机，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人。
　　头像很简单，是一片海，深蓝色的，没有别的。昵称就是他的名字：沈叙。
　　陆屿点进去，看他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一张咖啡杯的照片，没有配文。再往前翻，都是一些风景照、食物照，很少有自拍，也很少有文字。
　　这个人的朋友圈跟他的人一样，干净、克制、看不出情绪。
　　陆屿看了半天，最后退出来，把手机攥在手里，往便利店走。
　　一路上，他的嘴角都不自觉地往上扬。
　　他有沈叙的微信了。
　　虽然只是"工作上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找我"，但陆屿觉得，这好像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他甚至已经开始想，下次要找什么借口给沈叙发消息。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上午快多了。
　　陆屿干活的时候比平时卖力，扫码、补货、整理货架，每一样都做得格外认真。张姐看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今天怎么这么勤快"，陆屿没理她。
　　他心里有个小小的秘密，像一颗刚发芽的种子，在心里痒痒的。
　　下班的时候，他特意磨蹭了一会儿，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换好衣服出门。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是觉得，万一沈叙又来了呢？
　　但沈叙没有来。
　　陆屿走出便利店，站在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心里有点失落。但他很快又安慰自己：人家是区域督导，管着好几家店，怎么可能天天来。
　　而且，已经加了微信了。
　　想到微信，他又掏出手机，点开沈叙的头像，看了一眼那片深蓝色的海，然后又退出来。
　　要不要发个消息？
　　比如"今天谢谢沈督导请吃面"？不对，面是他请的。
　　比如"沈督导今天辛苦了"？太刻意了。
　　比如"在吗"？太奇怪了。
　　陆屿站在公交站，对着手机纠结了半天，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塞回口袋，上了公交车。
　　车上人很多，没有座位。陆屿抓着扶手，看着窗外的夜景，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觉得自己今天很奇怪。
　　从早上开始就奇怪，换衣服纠结半天，上班的时候时不时往门口瞟，中午跟沈叙吃了一碗面就高兴成这样，现在又对着手机纠结要不要发消息。
　　他一定是疯了。
　　或者说，他太缺爱了，别人对他稍微好一点，他就当成了宝贝。
　　陆屿自嘲地笑了一下，把脸转向窗外，不让别人看见他的表情。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霓虹灯在窗外明明灭灭。陆屿靠在扶手上，觉得有点累，但又有点说不出的充实。
　　今天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有沈叙的微信了。
　　虽然只是工作微信，但至少，他可以在想找他的时候，找到他。
　　这就够了。

　　回到宿舍，室友们又在打游戏，客厅里吵吵嚷嚷的。陆屿关上门，把背包扔在床上，然后整个人倒了下去。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又点开了沈叙的朋友圈。
　　还是那些内容，三个月前的咖啡杯，半年前的风景照，一年前的食物照。没有自拍，没有情绪，没有生活的痕迹。
　　这个人好像把自己藏得很深。
　　陆屿翻了半天，最后在一张照片上停住了。那是一张夜景照，拍的是一条街道，路灯昏黄，地上有积水，倒映着灯光。配文只有一个字："冷。"
　　发这条朋友圈的时间，是去年冬天，十二月。
　　陆屿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去年冬天的那个晚上，沈叙一个人走在那条街上，觉得冷的时候，身边没有人陪他。
　　这个念头让陆屿心里某个地方揪了一下。
　　他一直觉得，沈叙那样的人，应该是什么都不缺的。有稳定的工作，有不错的收入，有干净的气质，有温和的性格。这样的人，身边应该不缺朋友，不缺陪伴。
　　但那张照片告诉他，也许不是这样的。
　　也许，沈叙也会孤独，也会觉得冷，也会在某个深夜，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这个发现让陆屿对沈叙的感觉，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不再只是崇拜、感激、依赖，还有一点……心疼。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以后冬天，我陪你走。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算什么啊，一个便利店的打工仔，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凭什么说这种话。
　　但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心里扎了根，发了芽，再也拔不掉了。

　　接下来的几天，沈叙没有来店里。
　　陆屿每天上班，都会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但每次都失望。他想给沈叙发消息，但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每次打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就这样纠结了好几天。
　　周五晚上，陆屿下班的时候，天忽然下起了雨。
　　十月的雨，带着凉意，淅淅沥沥地下着。陆屿没带伞，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有点发愁。
　　他住的地方离公交站还有一段路，这样跑过去，肯定会淋透。
　　正犹豫着，手机忽然响了。
　　是微信消息。
　　陆屿掏出来一看，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是沈叙。
　　消息很简单："下班了吗？"
　　陆屿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手指有点抖。他深吸一口气，打字："刚下班，在门口。"
　　发送。
　　几秒钟后，沈叙回复："在门口等着，我过来接你。"
　　陆屿愣住了。
　　接他？
　　他看着手机屏幕，脑子一片空白。他想回复"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想让沈叙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压抑，就那么任由它在心里蔓延。
　　几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便利店门口。
　　车窗降下来，露出沈叙的脸："上车。"
　　陆屿站在雨里，看着车里的人，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很暖，有淡淡的香薰味道，跟沈叙身上的味道不太一样，但同样让人觉得安心。
　　"怎么没带伞？"沈叙问，一边发动车子。
　　"忘了。"陆屿说，声音有点哑。
　　沈叙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从后座拿过来一条毛巾，递给他："擦擦头发，别感冒了。"
　　陆屿接过来，毛巾是干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味道。他把毛巾盖在头上，偷偷看沈叙。
　　沈叙专注地开着车，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他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开车来接一个下属，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但陆屿知道，不正常。
　　没有哪个区域督导，会在周五的晚上，冒着雨开车来接一个刚入职没几天的新人。
　　陆屿把脸埋在毛巾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
　　他想，也许，他在沈叙心里，是有一点点不一样的。
　　哪怕只有一点点。
　　车子在雨夜里行驶，雨刷器来回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模糊，变成一团一团彩色的光晕。
　　陆屿靠在座椅上，看着沈叙的侧脸，心里安静得不像话。
　　他忽然觉得，这场雨下得真好。
　　如果不是这场雨，他大概永远都找不到借口，让沈叙来接他。
　　"对了，"沈叙忽然开口，"下周公司有个培训，你要不要来？"
　　"培训？"陆屿愣了一下。
　　"嗯，门店运营的基础培训，对新人有帮助。"沈叙说，"在总部，两天，包食宿。"
　　陆屿的心跳忽然加速。
　　培训，意味着他可以去总部，可以见到沈叙，可以有两天的时间，跟他在同一个地方。
　　"我……我可以吗？"陆屿问，声音有点发紧。
　　"当然可以。"沈叙说，"我跟你们店长说一声，你准备一下。"
　　"好。"陆屿说，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像怕沈叙看不见似的。
　　沈叙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有一点很浅的笑意，但很快又消失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雨还在下。
　　陆屿靠在座椅上，手里攥着那条毛巾，心里像揣了一团火，暖烘烘的。
　　下周，培训，两天。
　　他可以见到沈叙。
　　这个念头像一颗糖，在心里慢慢化开，甜得让人有点发晕。
　　陆屿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觉得，这个十月，好像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个十月，都要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