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烛香》伞中剑

7、第 7 章 正说着

　　正说着，玉玲从外面跑进来，焦急地抓着玉蕙的手。

　　“姐，你咋样了，咋就摔下去了呢？我都吓坏了。”

　　玉蕙低头看了眼胳膊上蹭破的皮，浅浅一层擦伤，不算重伤。她轻轻摇了摇头，安抚慌张的妹妹。

　　“一点擦伤没事儿，过会儿就好了。”

　　爹坐在屋檐下抽着旱烟，看着连日来整日在外疯跑、不着家的小女儿，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爹开口问她：“最近几天白天，咋都不见你在家？疯哪儿玩去了？也不说陪陪你姐。”

　　被爹当众问话，玉玲脸上瞬间烧起一片绯红，小手局促地攥着衣角，羞得抬不起头，安安静静沉默了好半天。

　　许久，她才慢慢抬起头，郑重的说，

　　“我处对象了。”

　　爹和玉蕙皆是一愣，院里的气氛瞬间静了下来。爹连忙直起身，掐灭手里的烟锅，语气急切又认真。

　　“你没说玩笑吧？跟谁家处的？哪家的后生？”

　　玉玲半点不遮掩心底的欢喜，语气轻快。

　　“你们认识的，就是前段日子来村里祠堂画壁画的安生。”

　　“是他……”

　　爹低声念了一句，重新掏出烟锅点燃。他低头静静陷入了沉思。安生这后生村里人都熟，手巧能干，性子老实本分，待人温和有礼，是十里八村镇都难得的踏实孩子。

　　一旁的玉蕙，心口骤然轻轻抽搐了一下，心底漫开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怔怔看着眼中带光的妹妹，难以置信的问，

　　“你真跟他在一起了？”

　　爹心思通透，瞬间听出玉蕙语气里的落寞，连忙回过神安抚。

　　“玉玲还小，闹着玩呢，当不得真。”

　　玉蕙轻轻地摸摸玉玲的头发，却没有任何言语。玉玲看不出她眼神里的意味。

　　日子依旧煎熬，大旱迟迟未退，田地干裂荒芜，村里人的日子更加拮据。没人再有闲心提起玉蕙的糟事，可村里人那些藏在眼神里的鄙夷，从来都没有真正消失。

　　玉蕙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氛围，日日待在院里做皮毛刺绣。唯有这样，她压抑的心思才能稍稍安稳。上个月哥哥从县城捎来信，说县城的厂子也要倒闭了。

　　这天午后，日头温和，格外清静。玉蕙坐在小板凳上，指尖捻着细针，专心绣着皮毛纹样。

　　就在这时，银环兴冲冲地从外头快步走进院子，脸上喜色色的，一把扯住玉蕙的胳膊，语气又急又暖。

　　“玉蕙，嫂子给你寻摸了个好后生，这回是真的靠谱！”

　　这些时日，一次次希望燃起，一次次彻底落空，早已磨平了玉蕙所有的期待，让她变得麻木怯懦。

　　她头也没抬，依旧穿针引线，语气淡得漠然。

　　“嫂子帮我把话都提前说明了吧，免得人家到头来又嫌弃。那片晒谷场，我前前后后去了多少次了，我实在不想再折腾了。”

　　每一次相看，都是在村口的晒谷场。那片空旷的黄土场，成了她心底挥之不去的阴影。

　　银环用力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格外笃定。

　　“这次可不一样！你的所有难处，我一字不落全跟人家说清楚了，他们家里明明白白，亲口说不嫌弃！”

　　短短几句话，像一缕微光，穿透了笼罩玉蕙许久的阴霾。她整个人怔在原地，指尖针线的穿梭也戛然而止。

　　不等玉蕙缓过神，银环又笑着补了一句，

　　“而且啊，这后生不是别人，正是那天把你从路边救回来、亲自送你回家的那个好心后生。”

　　玉蕙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站起身。抬手轻轻捋了捋额前散乱的头发，默默跟着嫂子走向院门口。

　　银环轻轻拉开木门一道细缝，侧身让出位置，抬手指着门外清瘦的身影，低声说道。

　　“就是他！你先悄悄看看模样，能中意不？”

　　玉蕙微微俯身，顺着门缝朝外望去。门外后生安安静静立在树下，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恰在此时，那个后生似乎感应到了，目光骤然投向院门。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都是骤然一愣。

　　这个后生正是前些日子赶集时来买东西的赵子荃。他身侧站着的中年妇人，正是那个赵氏。此刻赵氏正跟玉蕙的爹在门外闲谈，气氛看着格外融洽。

　　爹听见门边的动静，连忙回头，看见立在门口的玉蕙，连日紧绷愁苦的额头瞬间舒展，亲切地朝她招手。

　　“玉蕙，过来。”

　　玉蕙缓步上前，安静站在爹身侧。赵氏抬眼细细打量着她，目光从头到脚扫过她的样貌。片刻后，赵氏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异样，嘴上却连连感慨，

　　“啧啧，真是个好闺女，要样有样，要个儿有个儿，偏偏命苦。好好的姑娘家，平白就让洋兵欺负了，真是世道不公。”

　　爹脸上满是愧疚与无奈，重重叹了口气，语气恳切又感激。

　　“我家孩子是最乖巧本分的孩子，一辈子没做过半分错事，只怪这世道太黑，委屈了孩子。难得赵大姐你们家通透大度，不嫌弃我家闺女，你们真是好心人！”

　　赵氏笑着摆了摆手，

　　“谁家还没个难处了？没必要揪着过往不放。孩子的缘分看个人，咱们大人不多掺和，先让两个孩子单独聊聊，互相认识认识，看能不能合得来。”

　　话音落下，赵氏轻轻往前推了赵子荃一把，示意他主动些。爹也轻轻推了推玉蕙的后背，让她跟着后生出去说话。

　　就这样，玉蕙再一次踏上了那片熟悉的晒谷场。

　　脚下黄土干燥硌人，秋风扫过空旷的场地，带着淡淡的凉。

　　走到场地中央，玉蕙停下脚步，转过身直面赵子荃，语气直白，

　　“你觉得咱俩的事儿咋样？能成不？”

　　赵子荃神色平静，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他微微点头，语气平淡无起伏。

　　“我娘说行，我就行。”

　　这样毫无主见的回答，让玉蕙心头微凉。她看着他沉默寡言、心事沉沉的模样，轻声开口，不想让他勉强自己。

　　“不想成也无所谓，你不愿意咱就算了。我早就习惯了这些事，你不用顾及我的脸面。”

　　赵子荃依旧神色淡淡，语气敷衍。

　　“我不挑，你挺好的。婚事的事，问我娘就行。”

　　玉蕙看得出，他藏着心事，她认真看着他，语气恳切郑重。

　　“你千万别勉强自己。你要是嫌弃我，就直说出来。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勉强凑活的日子，往后只会后悔一辈子。”

　　赵子荃轻轻点了点头，像是附和，又像是随口应答。沉默片刻后，他抬眼看向玉蕙，语气平平淡淡，脱口而出。

　　“我觉得我娘那应该没问题。要不她不会带我过来。你这么好看，难怪洋兵能看上你。”

　　一句话瞬间把玉蕙噎在原地。

　　风卷起一层薄土，轻轻拂过她的衣角。玉蕙僵在原地，她怔怔看着他，一时分不清，这句话到底是夸赞，还是刻意戳她旧伤。

　　赵子荃依旧一脸平静，全然没有察觉自己话里的不对。他随口而出的一句话，在他看来只是陈述事实，却戳中玉蕙最痛的地方。

　　晒谷场一片寂静，风吹草动的声响清晰可闻。远处院门口，两家大人静静望着这边，都在等候结果，没人上前打扰。

　　玉蕙沉默了许久，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难堪，嗓音轻轻发哑。

　　“这话，往后别再提了。”

　　赵子荃愣了愣，迟钝半晌才隐约察觉不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句补救的话。

　　玉蕙抬眼认真看着他，

　　“我谢谢你当初救我，这份恩情我会一直记着。但恩情是恩情，婚嫁是婚嫁，勉强凑活，咱俩都过不好。”

　　赵子荃眉头微蹙，神色有些茫然。

　　“我没有勉强。我娘说你本分能干，是个好姑娘。”

　　“可你自己呢？”玉蕙轻声追问，“你娘愿意，不代表你愿意。你的眼神，我能看懂。”

　　赵子荃瞬间语塞，迟迟答不上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