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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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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旧玉藏怀,岁岁疑心
芳林诗宴渐至尾声。
苑中繁花垂落,晚风浸着浅浅花香,吹散了亭中诗酒喧闹。
众人陆续谢宴离场,宫人往来收拾案几,唯有方才廊下那一幕嬉闹、那一声软糯呼痛,反反复复盘旋在卫昭心底,散不去,拂不开。
他缓步走在宫道之上,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淡漠清冷,是朝堂众人熟悉的、沉稳克制的少年将军、未来的大理寺少卿。
可无人知晓,他衣襟内侧、贴身心口处,常年藏着一枚温润旧玉。
那是八年未敢离身的执念。
卫昭自幼家境和睦,父兄疼爱,家世清正,从未缺过衣食安稳。
可他天生性子冷硬、内敛傲娇,年少时格外别扭,不善言辞,不喜扎堆,更不会主动与人交好。同龄孩童嬉闹成群,唯有他总是孤身立在一旁,沉默寡言,眉眼冷淡,看似孤高,实则格格不入,无人亲近。
直到他遇见年少的萧承澈。
彼时瑞王府风华鼎盛,萧承澈是京中最明媚鲜活的少年,眉眼灵动,嘴皮子利落,整日嬉皮笑脸,顽劣却心软,散漫却通透。
旁人畏他卫昭冷淡、不敢近身。
唯独萧承澈不怕。
日日逗他、日日缠他。
会故意抢他书卷,会偷偷藏他玉佩,会在他被旁人孤立时,吊儿郎当挡在他身前,笑着替他圆场,把一群孩童拢到一处,闹闹哄哄,热热闹闹。
是萧承澈一点点化开他周身的冷硬壁垒,带着他融入人群,带着他嬉笑玩闹,让他孤僻的年少岁月,第一次染上人间烟火的暖意。
二人年少相知,情同骨肉,是京中人人皆知的至交知己。
年岁尚浅时,二人曾在瑞王府海棠树下,效仿古之君子至交,互换贴身玉佩。
卫昭的玉佩,是家传暖玉,规整端方,是长辈赐他的平安礼。
萧承澈的玉佩,是他自幼佩戴、亲手盘磨数年的随形小玉,不算贵重,却温润透亮,带着他常年的温度。
那日春风落树,少年眉目坦荡。
萧承澈笑着把玉佩塞进他手里:“卫小将军,从此我的玉给你,你的玉给我,往后岁岁年年,我们都是最好的朋友。”
彼时的卫昭,面冷心热,耳根泛红,郑重交换。
君子互换佩,此生为知己。
那枚萧承澈给他的小玉佩,他贴身藏了数年,日夜不离。
而他的那枚家传玉佩,自此戴在了萧承澈腰间。
曾经岁岁相见,双玉成对。
直至八年惊变,大厦倾颓。
年少岁月澄澈干净,二人日日同书、同窗、同游,是彼此最交心、最懂彼此的挚友,是年少许诺、来日共辅朝堂、共守山河的知己。
那时的卫昭,心底暗暗许诺,来日立身朝堂,必护萧承澈一世安稳顺遂。
可世事无常,天不从人愿。
瑞王府一夜倾覆,惊雷炸破京华。
昔日鼎盛豪门,一朝沦为罪臣之家。
那年风波骤起,萧承澈被下入诏狱,罪名下得极重,朝野无人敢为萧家求情,人人避之不及。
彼时卫昭不过是个半大孩童,无权无势,看着昔日肆意明媚的少年一夜坠落深渊,看着诏狱高墙冰冷无情,他心慌、无助,却拼尽了全力想要护他。
他偷偷攒了数年的月例、压岁钱,尽数换成银两,笨拙又执拗地托人打点狱卒,只求能让牢中之人少受一点苦楚、得一口热食、得一席安地。
可稚子之力,微如尘埃。
诏狱看管森严,皇家重案,谁敢徇私?
银两尽数散尽,门路半点不通。
无人将一个孩童的心意放在眼里,无人理会他的哀求,那场笨拙的救赎,最终石沉大海,一无所获。
他连萧承澈一面都没能见到。
更来不及、也无从讨回自己送出的那枚家传玉佩。
不久之后,圣谕下达——萧承澈逐出京城,流放鬼王谷,永世不得归京。
一别,便是经年。
年岁稍长,卫昭读书习武,日夜精进,飞速褪去稚气。
心底唯一的执念,依旧是远在荒谷的那人,与怀中旧玉。
他曾趁着年少游学之机,独自远赴鬼王谷,山路崎岖,荒林险路,独行数日,只为寻一个故人音讯。
可鬼王谷隐世隔绝,外人难入,门禁森严。
他立于谷外数日,辗转求见,终究不得入内。
他亲手写了厚厚一封书信,字字斟酌,句句真心,写尽思念、担忧、等候、期盼。
托谷外值守之人代为送入。
那一信,载满他年少最赤诚、最纯粹的牵挂。
却从此杳无音信,石沉大海。
八年。
整整八年。
岁月翻覆,山河依旧,人事全非。
他一步步习武建功,少年从军,沙场浴血,步步擢升,如今回京在即,手握权柄,前途坦荡。
他终于有了护人的能力,终于站到了足够高的位置。
可当年那个需要他护、也最想护的人,归来之时,满身风霜,藏锋守拙,嬉皮笑脸伪装市井闲散,假装胸无大志,假装贪财逐利,假装早已忘了山河、忘了年少、忘了他们的从前。
方才廊下。
他情急攥住他手腕,不过稍稍用力,那人便眉眼一皱,软声喊疼,顽劣打趣,笑得漫不经心。
可只有卫昭心底清楚。
八年荒谷磋磨,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皮肉娇贵、肆意无忧的瑞府二世子。
他藏起一身伤痕,藏起满腹风霜,藏起所有隐忍与不甘,只用一副市侩懒散的皮囊,瞒天过海,安稳求生。
晚风掠过宫道,吹乱思绪,卫昭脚步缓缓顿住。
他抬手,轻轻抚上衣襟内侧。
指尖触到那枚贴身温玉,凉意细微,却烫得人心头发沉。
八年了。
玉还在。
人也回来了。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
人总会长大,境遇会变,三观会殊途。年少玩伴、青梅挚友,长大后渐行渐远、各自陌路,本就是世间最寻常的道理。
他本该坦然接受。
可他偏偏不甘心。
这么多年,他朋友寥寥无几,半生清冷,唯独一个萧承澈,是他年少唯一的光、唯一的热、唯一的交心之人。
若是寻常岁月冲淡,若是寻常三观不合,他尚能释怀。
可他们的疏远,从来不是平淡离散。
是横祸,是灭门,是天塌地陷的割裂。
可……仅仅如此吗?
卫昭垂眸,心底反复自问,一遍遍斟酌、一遍遍深思。
萧承澈如今刻意闲散、刻意市侩,刻意与他保持距离,嬉皮笑脸、插科打诨,从不敢与他深谈旧事、深谈本心。
他总是避重就轻,总是玩笑挡真意,总是看似亲近、实则隔着一层摸不透的薄墙。
是因为萧家旧案牵连太重?是因为他如今身居朝堂、身担律法重职,立场难堪?
还是——
萧承澈心底,早已不敢再认他这个当年互换玉佩的知己?
怕牵连他?
怕拖累他?
或是,早已刻意将他划出人生之外?
这个念头一出,心口骤然发闷,酸涩翻涌。
他愈发分不清,自己对萧承澈,到底是什么感情。
是单纯惜别挚友的遗憾?
是当年无力相救的深重愧疚?
是多年孤身清冷,唯独放不下这一人的执念与习惯?
还是——
早已逾越知己分寸,藏了整整八年、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细拆解的私心?
年少互换玉佩时的坦荡热忱,年少许诺共山河的赤诚,如今只剩他一人揣着旧物、守着旧梦、困在旧岁里。
宫灯次第亮起,光影落满一身清冷。
卫昭眸光沉沉,望向城郊草庐的方向,心底无声起落。
世人皆道,大梦一场,旧事该忘。
可他怀中有玉,心底有人,岁岁不能忘。
承澈,
若你只是身不由己、刻意藏锋,我等你卸去伪装。
可你若一心避我、刻意疏我……
这八年玉佩温凉、八年执念沉疴,我又该如何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