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光见澈》陈发财

1、殊途 他来了

　　暮秋的风穿过京城巍峨宫墙，卷起满殿肃冷。
　　那场倾覆萧家所有荣光的金銮审问，至今仍刻在萧承澈骨血里，分毫未褪。
　　瑞王本是陛下最器重的皇子，品性仁厚，素来疼惜一双孩儿。府中王妃，也就是萧承安与萧承澈的生母，性情温婉，与瑞王夫妻情深。昔日瑞王府里，岁岁春暖，庭院常有笑语。瑞王处理完府中事务，便会陪着两个幼子读书嬉戏，王妃在一旁烹茶，看着父子三人说笑，阖家和睦。瑞王极爱这两个孩子，常把萧承澈抱在膝头，教他识文，陪萧承安习射，一家四口，曾是京中人人艳羡的光景。
　　直到一纸莫须有的结党谋逆罪名，生生扣在了瑞王头上。陛下晚年多疑，龙椅坐得越久，越忌惮功高震主。瑞王太过耀眼，太过得民心，一朝祸起，爵位尽削，判终身软禁京郊别院。繁华王府一夜崩塌，树倒猢狲散。
　　大祸临头，流言四起，朝野倾轧不休，无尽的屈辱与猜忌压垮了王妃。她一生矜贵刚烈，不愿苟活受辱，更怕自己成为旁人拿捏瑞王、胁迫二子的把柄。
　　在瑞王被押入别院软禁的第三日，王妃于内院静室自绝。
　　下人破门而入时，满屋清冷，再无半分从前暖意。她只留一纸短笺，字字泣血，只求皇家善待两个年幼孩儿，保他们性命无忧。
　　一夕之间，父囚、母亡，家破人倾。
　　十二岁的萧承安，年仅十岁的萧承澈，一对懵懂稚童，被宫人押至金銮丹陛之下，跪在冰凉刺骨的白玉地砖上，直面满堂死寂与帝王雷霆。
　　龙椅之上，陛下垂眸俯瞰，苍老眼底尽是凉薄与审视。
　　“你们可知，你们的父亲，犯的是何等罪过？”
　　沉沉帝音压落，震得殿内人心惶惶。
　　萧承安心性本就温软怯懦，经不住这般天威重压，浑身抖得如同风中残叶，慌忙伏地叩首，声音颤不成调：“孙、孙儿知晓……父亲触怒圣颜，是父亲之过。孙儿不敢怨，不敢恨皇祖父。”
　　他早已被家破的恐惧吓破肝胆，只求苟活。
　　陛下目光微动，转而落向身侧沉默的幼子。
　　十岁的萧承澈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不颤不怯，安静得过分。
　　眼底藏着母妃离世的凄厉、父王被囚的悲恸，可面上干干净净，无泪无怒，只剩一片恭顺沉静。
　　“萧承澈。”陛下陡然点名，字字锋利，“你心里，可曾恨朕？恨朕废你父王爵位，囚他余生？”
　　满殿文武齐齐侧目，人人等着稚子失度、等着萧家再添一桩忤逆重罪。
　　可萧承澈缓缓抬首，眉目清宁，礼数周全，音色稳静通透：“国法无私，皇权公允。父王既有罪罚，便是理所应当。孙儿年幼，只知遵礼守分，不敢心存怨怼。”
　　小小年纪，已然深谙藏锋守拙，字字滴水不漏。
　　陛下久久凝视他，心中暗自掂量。
　　他何尝不知瑞王无辜，只是皇权不容半分威胁。他需一场恩典，堵住天下悠悠众口，掩去自己刻薄寡恩、残害亲子的骂名。
　　良久，陛下缓声落旨：“罪不及稚子。朕念尔兄弟无辜，特开恩旨，复萧承安郡王虚名，世袭荣养，以续萧家香火。”
　　一语定局。
　　萧承安得此安稳爵位，大喜过望，连连叩首谢恩，眼底只剩劫后余生的庆幸。
　　无人留意阶下萧承澈眼底掠过的一缕寒凉。
　　他看得透彻。
　　兄长的郡王爵位，无权、无势、无属地、无实权，不过是皇家摆在明面上的摆设，是陛下彰显仁慈的幌子，困住兄长一生，磨尽所有锋芒。
　　而他萧承澈，一无封赏，一无庇护，一无倚仗。
　　一场金殿恩典，生生割裂兄弟二人命运。
　　萧承安困于浮名，安稳庸碌、苟活余生。
　　萧承澈无人庇护、前路茫茫、孤身浮沉。
　　那年深秋风起，萧家满门荣光埋尘，母妃长眠别院，父王囚于幽庭，两个稚童的一生，被帝王轻飘飘一句圣断，彻底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