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闰土刺猹

9、第 9 章 出租屋不大

　　出租屋不大，一个单间。

　　没有华丽的装潢，但收拾妥当。被子叠得整齐，晒过后还留着淡淡的阳光味道。窗边摆着小小的盆栽，风从缝隙钻进来，叶片轻轻晃动。

　　这是林嘉述提前准备好的。

　　顾安清楚自己的处境，没有像样的学历，狱中的过往更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曾经拿手的小提琴，也换不来一日三餐。到头来，唯一算得上能吃饭的，只有在狱中学到的技能。

　　林嘉述说什么都不同意，托了江叙帮忙，联系了一个兴趣班。

　　林嘉述给顾安买了个手机，面试那天顾安早早收拾妥当。林嘉述凑过去，在他唇角落下一个早安吻，眼底带着期待：“我送你过去吧，顺路。”

　　顾安微微偏头，笑着摇了摇头：“不用啦，我自己可以，又不是小孩子。”

　　林嘉述看着顾安，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路上小心。我先回学校上课，等你好消息。”

　　顾安独自前往兴趣班，不知中间什么原因没有交待清楚，负责人委婉地回绝了。

　　走出兴趣班大门，顾安在街边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拨通林嘉述的电话，语气轻快，说面试顺利通过。

　　从那天起，顾安依旧每天按时出门。他找了个店家，以低时薪找到了一份送餐的工作。他没骑过电动车，头几天把控不住平衡，连人带车摔在路上。

　　傍晚回去，林嘉述看见他衣袖上的污渍，皱着眉问他怎么回事。顾安轻描淡写：“下课路上不小心摔了一下，没事。”

　　林嘉述本想拉过他仔细检查，但实验室的师兄打来电话，课题实验出了状况，急需他回去处理。林嘉述只得匆匆出门，临走前叮嘱他好好上药。

　　房门关上的瞬间，顾安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他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一边擦药，一边暗自庆幸。

　　为了圆这个谎言，他还得挑兴趣班上课的时间，偷偷观察老师带着小孩上课，把课程内容记在心里。晚上林嘉述抽空回出租屋，顾安就把白天 “上课” 的事讲给他听，哪个小朋友怕生，哪个孩子调皮，说得有模有样。

　　傍晚，顾安骑着电动车，微风拂过他的发梢。他带着包装严实的酒箱，拐进高档小区的门禁。按着地址找到户号，抬手敲了敲221的门。

　　门拉开，站在门口的是夏星遥。

　　屋内飘出喧闹的音乐与淡淡的酒气，派对正热闹。

　　夏星遥抬眼，上下打量顾安。少年身形清瘦，眉眼干净，看着年纪不大，样子很乖。

　　“先生您好，您点的酒。” 顾安把酒往前递了递。

　　夏星遥没有立刻伸手接，目光落在他脸上，顿了片刻。旁边一个喝醉的朋友摇摇晃晃挤过来，胳膊一把搭上夏星遥的肩膀，探头看见顾安，笑着打趣：“怎么半天不动，原来是瞧见帅哥了。”

　　那人转头看向顾安，语气轻佻：“小帅哥，留个联系方式呗？”

　　夏星遥抬手拍开搭在肩上的手，目光落回顾安身上：“加个联系方式吧，我给你转一笔小费，辛苦跑这一趟。”

　　顾安犹豫一瞬，又想着小费不要白不要，便点头答应。他掏出手机，夏星遥认出正是林嘉述前不久新买的那一台。

　　夏星遥瞥见聊天框里的色头像，昵称只有一串省略号，随口问道：“这不会是你的小号吧？”

　　“不是，只是我不太会，所以……” 顾安的话还没说完，手机铃声骤然响起。他连忙抬手示意：“不好意思。店长，好，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顾安匆匆跟二人道别：“抱歉，还有单子要送，我先走了。”

　　朋友望着顾安走远的背影，感慨：“这么小就要出来打工，怪可怜的。”

　　等顾安忙完手里几单，终于得空，点开夏星遥的对话框。看见转账金额的时候，他愣了一下。这笔小费比他今天整天跑的外卖挣得还要多。

　　顾安敲字发过去：不好意思，这太多了，我不能收。

　　夏星遥很快回复：收着吧。大不了就算以后你送这个地址的单子，提前预支你的小费。

　　自从顾安来了，林嘉述便在学校和出租屋之间来回奔波。往返的次数多了，同学都拿他开玩笑，说他这是金屋藏娇。

　　林嘉述听见了，也不反驳。同学一脸惊奇：“不会吧，林哥，你真藏了啊？”

　　此刻娇娇正在出租屋跟小猫较劲。

　　兴趣班课程本就不是天天有，为了圆谎，顾安只能跟店长商量，每周休息一天。

　　林嘉述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瓣，但学业和实验室实在繁忙，有时候只能留宿实验室，没法每天回来。林嘉述怕他闲在家闷得慌，特意淘回来一只小猫，想让小家伙陪着顾安。又一口气买了一大堆毛绒玩偶堆在床上，让顾安可以抱着睡觉。

　　顾安一开始还推脱，说不用买这些，占地方。但还是每天一只抱着睡觉。

　　后来林嘉述好不容易夜里能回来，挨着顾安躺下，伸手想去抱他，顾安却往旁边挪了挪，小声嘟囔：“别，硬邦邦的，不舒服。”

　　林嘉述哭笑不得，又有点吃味，恨不得把床上这一整堆玩偶打包，送给楼下收废品的阿姨。

　　还好顾安察觉到他的情绪，主动往他身边靠。这堆毛绒玩偶，才侥幸逃过被丢掉的命运。

　　顾安又一次送酒到221。

　　屋内的音乐正热闹，笑语混着酒香漫到楼道。夏星遥伸手接下，却没有让他立刻离开的意思。

　　“进来坐会儿再走吧，里面热闹。” 夏星遥侧过身，身后的灯光晃了出来。

　　顾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轻轻摇头：“不了，我还有别的订单要送，不能久留。”

　　夏星遥笑了笑，拿出手机晃了晃：“刚刚已经联系你们店长，把你接下来这段时间的订单全部买断，费用我结算。今天剩下的时间，就在这儿待一会儿。”

　　顾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推辞。

　　“别紧张，不会强求你喝酒的。” 夏星遥伸手揽过顾安的肩。

　　屋内几个朋友看见门口的顾安，纷纷起哄。顾安只得硬着头皮换了拖鞋，拘谨地跟着夏星遥走进客厅。

　　刚坐定，上次的那个朋友就走了过来，伸出手跟顾安握了握手：“你好，我是周寻。”

　　“顾安。”

　　夏星遥递了一杯无酒精的气泡水，靠着沙发扶手低声和他说话：“不用拘谨，不想和他们玩，就坐这里陪着我就好。”

　　他看着顾安。少年眉眼清浅，明明身处喧嚣，眼神却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顾安下意识打量屋内陈设，眼睛倏地亮了。

　　夏星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是一把立在琴架上的小提琴。他来了兴致，侧头轻声问：“你会拉琴？”

　　顾安顿了片刻，低声答道：“不会。”

　　旁边微醺的周寻闻言，嗓门一下子扬起来，“小顾会拉琴啊！来一个来一个！”

　　周围的人一听见，立刻跟着起哄。顾安坐在原地，进退两难。

　　夏星遥看着顾安极力推脱的模样，心底忽然生出一点玩味。他想看看这人窘迫难堪的样子。他伸手轻轻拉起顾安的手腕，穿过人群，走到那把小提琴跟前。取下琴，递向顾安。

　　顾安却往后缩了缩，不敢伸手接。他认得这种琴，只要一不小心刮出一道细纹，凭他跑外卖挣的钱，好几年都赔不起。

　　见他迟迟不肯接，夏星遥微微抬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别吊着大家胃口。”

　　顾安终于伸手环住琴身。指尖轻轻抚过光滑的漆面，熟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

　　喧闹一点点褪去，整个客厅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顾安调整好姿势，将琴抵在肩窝，持弓的手微微停顿。弓尖落在琴弦上，第一声琴音缓缓流淌而出。

　　旋律是旧时光里的调子，温柔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怅然。琴声不疾不徐，时而轻得像晚风掠过田埂，时而沉下来，裹着那些压在心底、长久无处安放的情绪。他很久没有碰琴了，指尖生涩，可刻在骨血里的记忆没有消失。

　　一曲终了。

　　余音慢慢消散在空气里。客厅静悄悄的。

　　顾安垂着眼，指尖还贴在琴弦上，心底漫开一阵久违的欣喜。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拉过琴了。

　　他抬起头，视线抬起来，正好对上夏星遥的目光。

　　夏星遥望着他。

　　客厅的灯光落在顾安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抱着小提琴的模样安静又动人。一股莫名的燥热在顺着夏星遥的胸腔漫开，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实验室里，夏星遥今天难得主动承担了自己的实验操作，往日里大多是林嘉述一个人做双份工作量。吴教授看在眼里，十分欣慰，干脆直接给林嘉述批了假，让他好好休息一天。

　　林嘉述心里头软乎乎的，第一念头就是去兴趣班看看顾安上课。他脑补着顾安和孩子们斗智斗勇的模样，不自觉笑出声。

　　可他挨个询问老师，所有人都说，这里没有一位姓顾的老师。

　　傍晚，顾安推门进来，黑暗里猛地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怎么不开灯？吓我一跳。” 顾安随手按亮灯，看清是林嘉述，立刻笑着迎上去，伸手抱住他，语气轻快，“饿死了，我们出去吃饭，我发工资了，顾哥请你。”

　　林嘉述没有接他的话，目光沉沉看着他，轻声开口：“今天班上怎么样？”

　　顾安把提前编好的说辞搬出来：“挺好的，上次那个调皮的小朋友今天特别乖，整节课顺顺利利，一点意外都没有。”

　　“你还要继续骗我吗？”

　　顾安脸上的笑僵住，强撑着打哈哈：“说什么呢，我怎么骗你了？今天真的很顺利。”

　　林嘉述抬高声音，一字一顿喊他的名字：“顾安！我今天去兴趣班了。”

　　话音落下，顾安脸上所有的鲜活瞬间褪去，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手臂也慢慢从林嘉述身上垂落。

　　谎言被戳破，他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长久的寂静之后，林嘉述开口：“别再跑外卖了。你要是执意继续，我就不去实验室，课也不上，陪着你一起耗。我不想每天看你这么辛苦。”

　　顾安抬眼看向林嘉述，眼底满是愧疚与无力。他知道林嘉述说得出做得到，终究还是妥协，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