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闰土刺猹

3、第 3 章 接连好几日

　　接连好几日，林嘉述没有再踏进书店。柳姐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个少年。

　　放学时分，柳姐早早守在店门口张望，终于看到林嘉述背着书包，低着头慢慢走着。

　　她连忙扬声招呼：“嘉述，今天有刚到的新书，还没拿给别的学生看过。“

　　林嘉述迟疑片刻，还是抬脚走进书店。书页淡淡的气息扑面而来，但他的心静不下来，目光涣散，一行文字反复看上几遍，也读不进心里。

　　柳姐坐在柜台边，一眼就看出他心事重重。她正想开口问他怎么了。

　　门口风铃一响，有顾客推门进来。柳姐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先咽回去，起身招待客人。

　　客人在书架之间慢慢转了一圈，开口问道：“有路遥的新书吗？”

　　林嘉述闻声抬起头，那一男一女背对着他，可仅仅是背影，他也能一眼认出来。

　　“不好意思，只进了一本，已经有同学在看了。”

　　顾安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遗憾：“好吧。下次麻烦您帮我留一本。”顿了顿，他轻声补上一句，“前几天本来想来问问的，一直有事耽搁了，现在事情处理完了。”

　　说完，二人便打算转身离开。

　　林嘉述几乎没有多想，脱口叫住他：“等等，我这里有，可以先给你看。”

　　顾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窗边的林嘉述，目光落在少年脸上。

　　一旁的柳姐看着顾安，迟疑片刻：“小……顾安，你要是有空，可以多来柳姨这看书。”

　　顾安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有礼：“谢谢柳姨。”

　　林嘉述又恢复了往日的习惯，每天放学都会到书店看书。顾安偶尔也会过来，挑一本书，安静地坐在另一边。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没有多余的交谈，只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在屋内回荡。

　　待到天色渐沉，二人便一前一后起身离开书店，顾安走在前头，林嘉述跟在后头。

　　柳姐坐在柜台后，看着这一切。

　　店里没什么客人，柳姐搬了张小凳子，坐在林嘉述身侧。她轻声开口：“上次来店里那个穿白连衣裙、长得很漂亮的女孩，有天我买菜回来正好撞见她在隔壁巷子被人欺负，是小安把人赶跑了。之后，就常看见他们两个一起回家。现在都是她父亲接她上下学了。”

　　说完，柳姐侧过头看他，语气放得很轻：“你不要怪柳姨多嘴，你是喜欢那个女孩子，还是……”

　　林嘉述的手猛地一颤，指尖攥着书页，差点将纸撕出一道裂口。

　　柳姐见状，伸出手，轻轻覆在他微微发抖的手上，声音温和又坚定：“别怕孩子。我只是想告诉你，有些路，会很难。我是过来人，当初离婚的时候，感觉整个村子的人都在说我的不是。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要走出去，一定要走出去……”

　　林嘉述垂着眼，用力点了点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落下来，滴在纸面上，像骤然绽开的花。

　　月考成绩出来，林嘉述还是位列第一。

　　晚饭桌上，母亲看着成绩单，神色轻快。

　　林嘉述撒了个小谎，说是顾安帮忙补习功课，才有这个成绩。母亲沉默片刻，之前那些顾虑在亮眼的分数面前荡然无存。

　　林嘉述独自一人到了王奶奶家。

　　王奶奶正拎着铁皮水桶，一瓢一瓢浇水，水珠落在菜叶上滚来滚去。

　　林嘉述走上前，默默接过她手里的水瓢。

　　“奶奶，我来吧。”

　　干完活，王奶奶搬了张木凳坐着，手里慢悠悠择着一筐青菜。林嘉述挨着她旁边坐下来，手掌轻轻搭在坡儿的背上。

　　王奶奶抬眼打量他：“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好久没见你们俩一块过来了。小安前几天也单独来过一趟。你们是不是吵架闹别扭了？”

　　林嘉述垂着眼，声音闷闷的：“或许他有喜欢的人了，不想再跟我一起了。”

　　王奶奶闻言低低笑了一声，眼角皱纹舒展，看着少年藏不住的情绪：“你是觉得小安要被别人抢走了，所以跟他闹别扭了？”

　　林嘉述没有说话。

　　王奶奶慢悠悠继续说：“前几天小安一个人过来，还跟我念叨，说你一直不主动找他和好，心里委屈着呢。”

　　那一晚，林嘉述一点也睡不着，他有些兴奋。

　　天还蒙蒙亮就醒了。他背上书包，跑到顾安家门口静静等候。等了好一阵，就在他以为顾安又躲着自己一大早就出门的时候，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顾安睡眼惺忪，一边往外走一边揉着眼睛，眼皮有些发沉。一抬眼，猝不及防撞进林嘉述的眼中。

　　林嘉述心跳加速，声音磕磕巴巴：“早上好，顾安，我们、我们去上学吧。”

　　顾安愣了愣，唇角轻轻扬起，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今天天气真好。”

　　晨风吹过路边野草，带着清晨湿润的气息。

　　林嘉述望着他的笑，先前所有的忐忑一下子都化开，和顾安并肩踏上上学的路。

　　放学后二人在书店写完作业，窗外天色已经快要黑透。

　　顾安突然心血来潮，开口：“要不要去我家吃饭？”

　　林嘉述受宠若惊，连忙点头。

　　二人收拾好书本，跟柳姐打过招呼，往顾安家走。踏进玄关，顾安自顾自换下鞋子，转身从鞋柜取出一双拖鞋递给他。

　　林嘉述脸颊发烫，迟迟不敢脱鞋。他的袜子上有一个破洞，他怕一脱鞋就被顾安看到。

　　顾安安静等了片刻，像是觉察到他的窘迫，没多问，转身又翻出一双全新的包头拖鞋，轻轻摆在他脚边：“你换完就进来吧。”说完，慢悠悠转身往屋里走。

　　林嘉述飞快地换掉脚上的鞋，把自己的鞋子摆好，才跟着顾安走进屋内。

　　二人洗完手走到餐桌旁，桌边坐着一个女人。她生得很好看，皮肤白净，眉眼轮廓和顾安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尾微微上扬，安静坐着的时候自带一种柔和的气质。

　　顾安走上前：“妈，我回来了，今天我带了朋友回来。”

　　听见儿子的声音，女人缓缓侧过头，轻声回应：“欢迎回家。”随即又缓缓转头，目光轻柔落在局促的林嘉述身上：“是小安的朋友啊，你好。”

　　林嘉述连忙躬身问好，声音轻轻软软的：“阿姨您好，我是林嘉述，是小……小安的朋友。”

　　话音落下，耳尖飞快发烫。他故意跟着用了这个亲昵的称呼，心里一阵不好意思，垂着眼不敢看顾安。

　　顾安仿佛没注意到林嘉述的称呼，招呼他落座吃饭。饭桌上，顾安同母亲说起学校的琐事，母亲安静地听着，偶尔轻轻应声。

　　暖黄的灯光裹着饭菜的香气，其乐融融。

　　门口忽然响起钥匙转动锁孔的声响。

　　顾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浑身猛地一紧。下一秒，粗暴的骂声破门而入：“妈的，又带那个野男人回来了？”

　　母亲突然脸色骤变，高声尖叫起来。

　　顾安立刻起身，伸手想去抱住母亲。母亲慌乱间一把将他狠狠推开。顾安重心不稳，后背重重撞在实木桌角，他倒吸一口凉气。

　　林嘉述见状，猛地上前撑住顾安摇晃的身体，才让他没有摔倒在地。

　　方才的温馨和睦一下子支离破碎。

　　男人带着一身的烟味和酒气踏进房间，身后跟着一个化着浓妆的女人，女人手边牵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男人目光扫过林嘉述，嗤笑一声：“切，还以为是那个野男人又来了，原来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

　　顾安将林嘉述和母亲护在自己身后，脊背绷得笔直：“你怎么回来了？”

　　这话像是点燃了引线，男人当即被激怒，粗声吼道：“老子的家，老子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轮得到你个小兔崽子说话？”话音未落，他抬手上前，狠狠一巴掌甩在顾安脸上。

　　林嘉述脑子瞬间一热，想冲上去反击，刚迈出一步，就被顾安伸手死死拦了下来。

　　男人居高临下打量他们，嘴里吐出粗鄙的话：“不会真是什么姘头吧，怎么这么生气？”

　　一旁的女人连忙伸手拉住男人，劝道：“不要在苗苗面前打人，对孩子影响不好。”说完又走上前，想看看顾安的脸，柔声安抚：“小安没事吧？你爸喝了酒才会这样，别跟他计较。”

　　顾安微微偏头，躲开她的触碰。

　　女人抬起的手一僵，转而牵住身边的小孩，走上前去扶住顾安的母亲：“琴姐，我带你回房间，好不好？”

　　母亲没有反抗，安安静静地跟着女人离开了现场。

　　顾安一言不发，带着林嘉述走出屋子。他垂着头，声音低沉沙哑：“不好意思，今天没让你好好吃饭。改天，我再请你出去吃饭。”

　　他抬手，递过来一个长条的盒子。“这是我以前的口琴，已经洗干净了，送给你。”不等林嘉述开口，顾安已经转过身。

　　林嘉述快步上前，掰过他的身体，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指尖小心翼翼抚过那片滚烫红肿的印记，声音放得很轻：“痛不痛？”

　　一句话击溃了顾安强撑的冷静。他的眼眶迅速泛红，喉咙里溢出用力压制的抽噎，睫毛不住颤抖，拼尽全力忍住快要滚落的泪水，轻轻摇了摇头。片刻，他往后退开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哑声道：“你回家吧。明天不要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