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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槐花 同床异梦 ...

  •   在这张他被凌辱的床上,把他当狗玩的仇人抱着他,默默流着眼泪。

      杨玄璨并不为赵槐的泪水而高兴。

      仇恨与仇恨也是不同的。

      赵槐恨他,要他卑贱如泥,匍匐脚下;他恨赵槐,只是想杀了她而已。

      没有想到她会哭。

      他终是问:“怎么了?”

      赵槐在黑暗中睁开眼睛。默了片刻,她于暗中微笑:“我是比小姐踢得好多了。”

      “这是让你伤心的事吗?”

      “对。”

      “为什么……为什么会为这种事伤心?”

      “说了你也不明白。”她显然有些厌烦,却没有发怒,只是懒懒道,“这世上每件事都让我不开心,让我不满意,我生下来就爱哭,明白了吗?”

      杨玄璨便沉默了。他听出这话半真半假,赵槐并不信任他,他也完全不了解他。

      同床异梦。

      怀里抱着东西,赵槐居然睡得安稳了。在他温热的身体旁,缓缓沉入梦乡。

      杨玄璨却睡不着。

      他从未与人同床共枕。赵槐也未留宿过。不曾想,这一夜她竟抱着他睡。

      她已沉睡。他何不如嘉靖的宫女般,将她绞杀了呢?

      她不怕吗?

      她不怕他在夜里杀了她吗?

      还是说,她不觉得他有那样的胆魄、能耐?

      她怕不怕死呢?

      卧榻之侧,也能容下仇人吗?

      ……

      为什么踢得比素真多,她会哭呢?

      赵槐醒得极早,略做收拾便推门出去。杨玄璨在榻上睁着眼睛,不看她,两人无话。

      待她脚步声远了,他才慢慢从榻上起身。对镜照了一照,镜中人鬓发凌乱,肌肤雪白,两颊薄红,他看了一阵,缓缓将头发整了整,才叫水,将自己沉入浴桶。

      赵槐对他是毫无温存的,他身上并没什么殷红印迹,可是他们分明已做了夫妻。

      忍一忍。

      他沉在浴桶中,对自己道。

      忍到素真回信,他恨赵槐,却仍需借她的力。一旦确认素真转危为安,他就杀了赵槐。

      什么东山再起,什么青云旧梦……那些念头在温热的水中淡去了,清晰的是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鲜明地为恨意给这具身体输血。

      他搓揉着自己的肌肤,昨天被她骑跨时密不可分的肌肤,被她抱着入睡时紧贴的肌肤,仿佛还残留着温热触感的肌肤,他要洗得干干净净。

      杨玄璨收拾了自己,回到房中,赵槐没有留下书籍之类给他解闷的,也没留下兵器之类有威胁的。他心却定下来,开窗看院中槐花落了一地,竟露出笑来。

      赵槐回府时,尚穿着朱红官服,头发全挽上去,大步流星,红袖在风中飞扬。

      一路经过低眉行礼的下人,她脚步不停,径直赶到那偏院,推了门,只见杨玄璨立于槐树下,仰着头,发上肩上落满槐花。

      花前树下,美人静静转过头来看着她。

      当真是风景如画。

      她便笑了。微微地。

      “你猜我带了什么?”

      杨玄璨自然希望她带的是妹妹的回信,却也知道不可能这么快,仍站在树下,看着她。

      看那身流丽的官服,看她在风中飞扬的神采。

      一阵风来,摇落满树槐花。

      他道:“毽子。”

      赵槐果然喜笑颜开,大步向他走来,从袖中掏出一物。

      彩羽昂扬,正是一枚毽子。

      “我们较量较量,公子,倘若你踢得比我多,我便带你去杨府。”

      锦衣少女手中握着毽子,如握着一只彩鸟的脖颈。

      杨玄璨眼睫一颤。

      “……好。”

      赵槐微微一笑,将毽子往他手中一塞,道:“我换身轻便的来与你较量,你先活动下筋骨。”

      杨玄璨握着那只犹有余温的毽子,看那鲜艳的红色一闪,转入门外。

      他握着毽子的手,便收紧了。

      赵槐换了窄袖来时,杨玄璨正一下一下掂着毽子,见她来,便止了。额前有些碎发,脸上是运动后健康的红色。

      他等着她来。

      “谁先?”他问。

      “我也要活动下啊。”她自然地回答,从他手中拿过毽子,一面踢一面道,“我也好几年不踢了。”

      杨玄璨便在一旁看她一下一下踢着,鲜艳的羽毛飞起、落下,院内无风,只有衣服摩擦与铜钱碰撞的声音。

      毽子掉了两次,她弯腰捡了,冲他笑:“帮我数着呀。”

      她再踢时,他便一下下数出声了。

      “一、二、三、四……五十九、六十……一百七十八……”

      她踢得越来越多,他的心便揪住些。

      ——他真能踢得过她吗?

      “……三百九十九、四百。”

      这一下,她终于停住不踢。

      赵槐拿着彩羽毽在他面前晃了晃。

      “有信心吗,公子?”她的脸在柔软的彩色羽毛间露出,那张从前柔软、后来恶劣的脸神采焕发,“你觉得自己能回去看杨府吗?”

      杨玄璨看着她,那张薄汗泛红的脸,掌心微颤的毽羽,终于低声道:“只有一次机会么?”

      赵槐笑了。

      “没信心吗?”

      杨玄璨抿唇。

      她却没逼着他做什么来讨好他,只道:“不止。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能踢过我,我们就回杨府。”

      她背后是那棵槐树,他们在槐花落的季节在这院中站了许久,她发间也有一片雪白的花瓣,馥郁的香气深深渗进衣物和肌肤。

      杨玄璨终于真心实意地展颜一笑:“那么,我有信心。”他穿着浅绿的衫,乌发挽起,神色骄傲而矜持,就仿佛——他还是从前那个无所不能众星捧月的贵公子。

      赵槐厌恶他的自傲,也因为他的骄傲,生出更恶劣的折辱欲。

      她的神色淡下去,如一片失去香气的花。

      “那你试试。”她将毽子掷给他。

      杨玄璨便踢起来,自己数着:“一、二、三……”

      “七十八、七十九……”

      “二百七十九……”

      赵槐看着鲜艳的羽毛在他青衣前起落,回府时兴奋的心情却已沉落,厌恶这个人的高傲——难道他觉得次数一多,他就必然会赢她吗?

      太傲慢了。

      这样一想,几乎厌弃,连折辱的心思也淡了。

      “五百七十八……”

      这一下,杨玄璨却没接稳,毽子飞出去,落得远远的。

      赵槐走过去,俯身捡起。

      杨玄璨方才沉浸在踢毽中,这时才留意到她的神色已冷,却茫然不知自己何处惹恼她。

      正自忐忑,却听到赵槐也自己数着踢起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他便短暂忘记了那张冷下来的脸,专注地看着她踢毽子。

      小巧的毽子在她面前像只驯服的小鸟。

      杨玄璨略感紧张,然而不知为何,注视着她的身影时,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发散:

      她踢得这样好,素真自是踢不过。

      她为何要哭?

      她为何要以带他去杨家为诱饵?为了驯服他么……

      从前只知她是妹妹身边温顺得宠的侍女,不知她踢得这样好的毽子。

      就像他们不知道她有背主求荣的的野心、投效女君的胆识、官居四品的才华。

      她头发上有朵雪白的槐花,随着她的动作打着旋儿飞起,又被劲风卷到他身前。

      思绪断开,鬼使神差,他伸出手,指尖接住了那朵颤抖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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