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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从京城到丹 ...

  •   从京城到丹阳郡,官道一千二百里,快马加鞭也要七日。

      云汀坐在马车里,起初还能透过车帘看看沿途风物。

      越往南走,天色越沉,官道两旁的田地渐渐从青绿变成灰黄,麦穗泡在积水里,根茎发黑腐烂。

      有些路段被洪水冲垮了半边,马车只能贴着崖壁慢慢蹭过去,车轮碾过泥泞,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傍晚,车队在驿站歇脚。

      云汀刚跳下车,便闻到空气里飘着一股不寻常的气味,像是腐烂的肉食混着排泄物的恶臭,被风吹得时浓时淡。

      驿站门口蹲着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面黄肌瘦,见了马车便扑上来,被兵丁用刀鞘挡了回去。

      一个老妇人跪在路边磕头,额头磕在石板地上,发出闷响,嘴里含混地喊着“救命”。

      孙太医从后面的车上下来,皱了皱眉,吩咐兵丁把人赶远些,别挡了驿站的门口。

      云汀没说话,从随身的药囊里摸出两个干饼,走过去放在那老妇人面前。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抓起饼便往嘴里塞,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孙太医在身后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云医女好心性,可这一路流民成千上万,你带了多少饼够分的?”

      云汀没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句:“见一个算一个。”

      孙太医轻哼一声,拂袖进了驿站。

      当夜,云汀在驿站的偏房里翻看白天路过村镇时记录的病例。

      她让暗卫扮成的药童去打听了周边的情况,带回来的消息很不乐观:丹阳郡城外的流民已经聚集了上万人,府城封了城门,只准进不准出,城内粮价飞涨,城外死人无人收尸,疫病已经从流民棚户区扩散到了城内的贫民巷。

      第二天继续赶路。过了晌午,马车忽然停了。

      前面传来兵丁的呵斥声和嘈杂的人声,云汀掀开车帘一看,官道被一群流民堵住了。

      少说也有三四百人,男女老少都有,多数赤着脚,衣不蔽体,有人举着破碗,有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孩子,堵在路中间不肯让开。

      领队的兵丁把刀拔了出来,孙太医在车里喊道:“冲过去!一群刁民,还敢拦官道不成!”

      云汀从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队伍前面。

      “都别动。”她声音不大,但语气沉稳,几个正要挥刀的兵丁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流民中一个瘦高男人站出来,声音嘶哑:“我们是丹阳郡柳河村的,村里一半人都死了,活着的逃出来,官府不让进城,又不给粮,这是要把我们活活饿死在外面!”

      身后的人群跟着骚动起来,有人开始往前涌。兵丁的刀又举了起来。

      云汀抬手,示意兵丁把刀放下。她看着那个瘦高男人,问:“柳河村离这里多远?”

      “往南二十里。”

      “村里现在还有人吗?”

      “还有几十个走不动的,老的小的,躺在棚子里等死。”

      云汀沉默了片刻,转头对孙太医道:“孙大人,前面二十里就是疫区,我们本就是去治疫的,绕不过去。不如就在此处扎营,我先去看看村里什么情况。”

      孙太医掀开车帘,脸色不太好看:“云医女,我们是奉旨去丹阳郡城救治,不是沿路给这些流民看病的。耽误了行程,你担得起吗?”

      “孙大人若着急,可以先带人走。”云汀看着他,语气平静,“我留下看看,随后赶上去。”

      孙太医盯了她几息,到底没敢真把云汀一个人扔下。

      裴翊派她出来,明面上是自请救灾,实际上谁都知道她背后站着皇帝。

      孙太医再不情愿,也不敢担这个干系。

      “扎营。”孙太医冷冷吩咐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只歇一晚,明早必须走。”

      云汀没再理他,叫上扮作药童的暗卫,又点了两个兵丁跟着,往柳河村方向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远远看见一片歪歪斜斜的棚子搭在河堤上。

      说是棚子,其实就是几根木头撑着一块破油布,有的连油布都没有,直接露天躺着。

      空气里的臭味更浓了,混着药味、汗味、屎尿味,冲得人眼睛发酸。

      云汀蹲下身,掀开最近的一个棚子。

      里面躺着一个女人,约莫二十岁,脸颊凹陷,嘴唇干裂起皮,身上盖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破被。女人身边蜷着一个小女孩,两三岁的样子,眼睛半睁着,瞳孔发灰。

      云汀伸手探女人的额头,烫得吓人。再摸脉,细如游丝,跳得极快。她翻开女人的眼睑看了看,又让暗卫把小女孩抱出来,检查了一遍。

      “高热,脱水,脉细数,眼窝凹陷,皮肤弹性差。”云汀一边检查一边低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腹泻几天了?”

      旁边一个还能站着的老人哑着嗓子答:“六七天了,拉出来的都是水,后来带血。”

      “呕吐呢?”

      “也吐,吃什么吐什么。”

      云汀心头一沉。高热、剧烈腹泻、呕吐、脱水、血便,这几乎可以确定是霍乱或某种严重的肠道传染病。

      在古代的条件下,霍乱的死亡率极高,因为最致命的不是病菌本身,而是脱水。没有静脉补液,病人会在几天内因循环衰竭而死。

      “我需要干净的水。”云汀站起来,对暗卫说,“烧开的水,越多越好。另外,让人去车上取我的药箱,还有那几包黄连和黄芩。”

      暗卫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

      云汀又蹲下来,从随身的银针包里抽出几根针,在女人的足三里、天枢、关元几个穴位上扎了下去。

      她手法极稳,进针的深度和角度分毫不差。这是她祖父教她的,小时候背穴位歌诀背到哭,如今却成了救命的依仗。

      针扎下去不到一刻钟,女人忽然动了动嘴唇,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旁边那个老人惊讶地瞪大了眼:“她、她几天没出声了!”

      云汀没说话,又去看那个小女孩。

      孩子脱水更严重,皮肤捏起来半天弹不回去,囟门已经凹下去了。她给孩子也扎了针,取的是脾俞、胃俞、足三里。

      孩子太小,针不能留太久,她捻了一会儿针便取了出来。

      暗卫带着人把水和药送来了。

      云汀让人架起锅烧水,把黄连和黄芩按比例投进去,又加了一味她在路边采的马齿苋。

      煮出来的药汤又苦又涩,她先自己尝了一口,确认没有大碍,才让人给棚子里的病人分下去。

      “每人喝一碗,慢慢喂,别呛着。”她吩咐那几个还能动的流民,“喝完之后,把烧开的水放凉了再给他们喝,别喝生水。”

      一个年轻男人端着药碗,手抖得厉害,问:“大夫,这药能管用吗?”

      “能缓解症状,但治不了根。”云汀实话实说,“要活命,关键是不能脱水。多喝水,水里加一点盐和糖,没有糖就加一点蜂蜜,没有蜂蜜就加一点米汤。不停地喝,喝到尿出来为止。”

      她顿了顿,又说:“病人要隔开,别跟没病的人睡一起。拉出来的东西用石灰埋了,别往河里倒。你们喝的水,必须烧开。”

      那些流民听得似懂非懂,但见她神色认真,又刚刚施了针、喂了药,便都点头应了。

      天渐渐黑了。云汀在棚户区里走了一圈,把每个病人都看了一遍。

      轻的扎针给药,重的只能尽人事听天命。有一个老人已经没了脉搏,她蹲在那里做了半天心肺复苏,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暗卫一直跟在她身后,帮她提药箱、递银针、记录病情。

      等周围没人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云姑娘,孙太医那边派人来催了,说天亮之前必须回去。”

      “知道了。”云汀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腰,“再给我一炷香时间。”

      她把最后一个病人处理完,已经是深夜。

      月亮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河堤上,一片惨白。流民棚户区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睡着了,有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云汀回到营地时,孙太医还没有睡。他站在帐篷门口,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见了云汀,似笑非笑地说:“云医女当真是医者仁心,可惜这天下病人太多,你一个人救不过来。”

      云汀从他身边走过,淡淡回了一句:“救一个是一个。”

      孙太医在身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接下来的两天,车队继续往丹阳郡城走。

      沿途又遇到几拨流民,云汀每次都停下来施针给药,孙太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但终究没再明着阻拦。

      只是每到一处,他都让随行的两个太医离得远远的,一副与己无关的姿态。

      云汀心里清楚,孙太医在等。等到了丹阳郡城,等她和当地官府、驻军、乡绅打交道的时候出错。

      在京城有裴翊护着,出了京城,处处都是丞相的势力,她若一步走错,便是万丈深渊。

      第七日傍晚,丹阳郡城终于到了。

      城门外扎着密密麻麻的棚子,人挨着人,一眼望不到头。

      城墙上站着守军,弓弩拉满了弦,城门紧闭,只留了一道侧门供人出入,门口有兵丁把守,进出都要查验路引。

      云汀的车队从侧门进了城。

      府衙的人已经在等着了,一个姓周的知府带着几个属官迎出来,满脸堆笑,把孙太医一行人请进了驿馆。

      轮到云汀时,周知府的笑容淡了几分,只让一个通判带她去太医院在丹阳郡设的义诊棚。

      “云医女莫怪,城中房舍紧张,驿馆住不下那么多人。”通判赔着笑解释。

      云汀没计较,跟着通判七拐八绕,到了城东一处破旧的院子。

      院墙上爬满青苔,院里的药架东倒西歪,几个当地医士正蹲在地上分拣药材,见了她来,只是抬了抬头,又各忙各的。

      通判把人带到就走了。

      云汀放下行囊,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这里名义上是太医院设的义诊点,实际上已经被当地医士把持,她这个京城来的“六品司药”在人家眼里什么都不是。

      暗卫把药箱放好,低声说:“云姑娘,我去打听一下情况。”

      “去吧,小心些。”

      暗卫走后,云汀自己动手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

      她把带来的药材归置好,把银针重新消毒,又把路上记录的病例整理了一遍。做完这些,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坐在门槛上,端着半碗凉水慢慢喝。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蹲着一只乌鸦,偶尔叫一声,声音又粗又哑。远处传来城外的哭声,隐隐约约,像风穿过破窗纸。

      云汀摇了摇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转身进屋。

      第二日一早,云汀去了府衙。

      周知府正在堂上议事,见了她来,不冷不热地让她在下首坐了。

      堂上还坐着几个人,一个是当地驻军的参将,姓赵,满脸横肉,说话嗓门极大;一个是丹阳郡最大的药商,姓吴,穿着一身绸缎,手指上戴着几个金戒指;还有一个是府学的教谕,留着山羊胡,看上去倒有几分儒雅。

      “云医女来得正好。”周知府打着官腔,“如今城中疫病蔓延,药材紧缺,吴老板愿意平价出药,只是需要官府先行垫付银子。赵参将愿意出兵维持秩序,但军饷也得有个说法。云医女是太医院派来的,不知带了多少银子,多少药材?”

      云汀听明白了,这是向她伸手要钱要粮呢。

      “周大人,我奉旨前来治疫,带的药材有限,银子也不多。但太医院已经拟了方子,所需药材以黄连、黄芩、黄柏为主,辅以板蓝根、大青叶。这些药,太医院库里有存货,我已经请旨调拨,不日即可运到。至于银子,陛下拨了专款,但需要周大人先出个明细,说明每一笔银子的用途,才能从户部支取。”

      周知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赵参将哼了一声,大嗓门震得堂上嗡嗡响:“等京城拨银子,黄花菜都凉了!城外每天死几十号人,你们太医院的人坐在城里开方子,让我们当兵的去埋尸?”

      “赵参将说得对。”云汀看着他,语气平稳,“所以我的意思是,先由府衙和药商垫付,等京城拨款到了再归还。吴老板既然愿意平价出药,不如先拿出存货救急,也算是一桩善事。”

      吴老板摸了摸金戒指,笑而不语。

      周知府打哈哈:“此事再议,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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