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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筹码 奥利维耶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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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利维耶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这是十天来他头一回睡过了晨祷的钟声。他躺在那个小小的巢里,先感觉到的是身上压着的重量,然后是味道:河滩的泥水,马汗,十天没有换洗的布料,底下是那一点烧过的干燥雪松,浓得盖住了别的一切。
他低头看。身上盖着一件深色的外衣。下摆沾着干掉的泥点,袖口磨破了一块。
胃里很安静。他昨夜没有吐。
他躺在那里,把脸埋在那件外衣的领口里,很久没有动。然后他慢慢地坐起来,看了一眼凯恩的床。床铺是平的,枕头在他自己的巢里,没有人睡过。
凯恩回来过,看见了,给他盖上这件衣服,然后走了。
奥利维耶把这件事想了一个上午。
他坐在草垫上,把凯恩的外衣叠好放在膝上,像摆一张沙盘一样,把这半个月的事一件一件摆开。
热潮第四天的早上,他把凯恩的手从自己身上移开。凯恩翻了个身,他以为凯恩没有醒。
那天傍晚,伙房把熬猪油的锅支到了主帐的上风口。熬油的锅向来支在营地另一头,伙房的人说,是团长下午吩咐的,说营里的油不够了。他在外面吐完回来,凯恩背对着他坐在桌边,已经叫人把锅撤了,还下令往后熬油,挪到下风口去。
第二天一早,凯恩去巡河,十天。巡河的活计从来是派队长去的。
现在,凯恩回来了,没有叫醒他,没有睡自己的床,给他盖了一件衣服就走了。
他摆完了,看着这张沙盘,看了很久。
凯恩知道了。
他不知道凯恩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也许是那天早上,也许更早。可是凯恩知道了,所以去试,试完了,所以走。走了十天,现在回来了,什么也没说。
他想,凯恩在想这件事该怎么办。
在凯恩的位置上,这件事该怎么办,他也替凯恩想过了:一个阿尔芬骑兵团长怀了铁鸦团团长的孩子。到了夏至和约的谈判桌上,这是一枚很重的筹码。拿它去跟公爵换钱,换地,换一个加了“凡”的姓氏;或者什么也不换,就把这件事放出去,让整个阿尔芬都知道。哪一种都可以。
他在战场上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对方手里有了筹码,不要等他先开价。
那天凯恩一直没有回主帐。
军议上他坐在地图桌后面,听巴托报告。奥利维耶站在他身后偏左的地方,跟每天一样。凯恩一次也没有回头。散会的时候,他第一个站起来,第一个出去了。
奥利维耶把那件外衣送去给了伊薇特。
伊薇特接过来,看了一眼下摆的泥点,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您昨晚睡着了。”她说,不是问句。
“睡着了。”
“那这件,”伊薇特把外衣抱在怀里,“洗了,还是不洗。”
奥利维耶停了一下。
“洗吧。”他说,“洗干净了,挂回他帐里。”
伊薇特看了他一会,最后点了点头,抱着那件衣服走了。
傍晚,他在马厩找到了凯恩。
凯恩在给他那匹黑马刷毛,刷得很慢,一下一下,刷子从马脖子刷到马背,再刷回来。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马伕在不远处铲草料,看见奥利维耶过来,看了看团长的背影,把铲子一放,走开了。
奥利维耶在马厩的木栏边上站住了。
“我们谈一谈吧。”
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动。
“谈什么。”
“合约以外的事。”
凯恩没有说话。黑马喷了一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奥利维耶看着他的背。他把要说的话在心里排过很多遍了,像排一份呈给公爵的军情报告,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
“夏至以后,和约签了,我同阿尔芬的使节队回去。”他说,“回去以后我递两份文书。一份是辞呈,骑兵团交给戈德温爵士。一份是把封地交还殿下的呈文,艾斯特勒家到我这里为止。然后我往南走,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住下来。”
刷子停了。
“孩子出生以后,不姓艾斯特勒,也不会知道他父亲是谁。阿尔芬不会知道,公爵也不会知道。”他顿了一下,“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你,我,霍斯特和伊薇特四个人知道。”
凯恩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我只求你一件事。”奥利维耶说,“别让它上和约的桌子。别拿它去向阿尔芬换任何东西。”
他停了很久,才说出最后那句。那一句他排得最久,划掉了好几次。
“你要是想见他,等他会走路了,我告诉你地方,我不拦。你要是不想,我就带他走远一点,你这辈子不必再听到我们。”
黑马低下头,在草料槽里嚼了两口。
凯恩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脸在马厩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楚,可是奥利维耶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然后慢慢地往下,落在他的腰间,落在罩袍底下那一道他已经遮不住的弧度上。
然后又移开了。移得很快,像被烫到了一样。
“什么孩子。”凯恩说。
奥利维耶看着他。
“你吃了二十五年的药。”凯恩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斥候报告,“霍斯特说的,十个里头有七八个怀不上。你是病了,断药断出来的毛病。”
“凯恩——”
“没有什么孩子。”
他说完这一句,把刷子挂回木栏上,从奥利维耶身边走过去。走得很快,肩膀擦过奥利维耶的肩膀,没有停。
奥利维耶站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去看凯恩走远。他看着那匹黑马,黑马也看着他,嘴里还嚼着草,一双大眼睛湿漉漉的。
他想,好。
他想,他不认,也是一种回答。
他不认,就不会拿它上桌子。不认,就不会来找。不认,那个孩子这辈子就跟他没有关系。这比自己想过的所有结果都干净。
他应该觉得松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摸了摸黑马的鼻梁。黑马把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心里。他就那么站着,手放在马鼻子上,站了很久,久到马伕在远处探了两次头,又缩回去。
“那就当没有。”他轻声说。
黑马听不懂,低下头,继续嚼它的草。
凯恩一直走到河滩上才停下来。
他站在水边,五月的河水涨了,又急又浑,带着上游冲下来的断枝和泥沙,哗哗地从他脚边流过去。
他说了什么。
他把那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没有什么孩子。他说得很稳,连停顿都没有,就像十二年前那个医生站在审判厅上说“死亡时间约在午夜前后”一样稳。
他刚才看见了。罩袍底下那道弧度,比十天前在帐里看见的又大了一点。那个人站在马厩的木栏边上,手垂在身侧,没有去遮。那个人来找他,是来跟他谈条件的,一条一条,排得清清楚楚,像排一份军报。
辞呈,交还封地,往南走,不姓艾斯特勒,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去处。
别上和约的桌子。
那个人以为他会拿孩子去换东西。
凯恩站在河边,把手按在脸上,按了很久。
他想,他凭什么不那么以为。
那一句“你要是想见他,等他会走路了,我告诉你地方”。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轻轻地打了一下颤,很快,快得几乎听不出来。
他听出来了。
然后他说的话是,没有什么孩子。
那天夜里,他又睡在巴托的帐篷里。
巴托还没睡,坐在灯下补一只马鞍。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没说话,把自己的铺盖往里挪了挪。
凯恩躺下,背对着灯。
过了很久,巴托开口了,手里的锥子没停。
“我老婆生头一个的时候,”他说,“我也跑了。”
凯恩没有动。
“那年我二十二,在东边给一个领主打仗。她托人捎信来,说有了。我看完信,跟领主说我接他那单,一去就是好几个月。”巴托把锥子从皮子里拔出来,“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怕。我爹是个混账,除了喝酒就是打人,我怕我也是。”
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后来呢。”凯恩说。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后来回去了。孩子已经生了,是个闺女,三天大,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像只剥了皮的兔子。”巴托说,“她没骂我。她把孩子塞给我,就去睡了。我抱着那东西坐了一夜,一动也不敢动。”
他把马鞍翻了个面。
“团长,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就说一句。”巴托说,“你跑可以。他那肚子不会等你。”
凯恩没有回答。
巴托也没有再说。他补完了那只马鞍,吹灭了灯,躺下了,过了一会儿就打起了呼。
凯恩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帐篷顶上的那一点缝隙,外面有一颗星。
主帐里,奥利维耶没有筑巢。
他把凯恩的枕头放回了床上,把斗篷挂回帐角,把那两件中衣叠好放回箱子里。他在草垫上躺下,只盖自己那床旧毯子。
半夜,他起来吐了一次。
吐完回来,他没有再躺下。他坐在草垫上,从箱子底层拿出那封还没送出去的信,就着炭盆里一点微光,又看了一遍。骑兵团十二个中队,每个人的长处和弱点,营地后勤的琐碎事务;莱纳德还小,求你多带两年。收信人是戈德温。
最后一句:我不回去了,不必找。
他拿起笔,在那一句底下,又添了一行:
“若莱纳德问起,就说我去南边养伤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箱底。
然后他把手放在小腹上。
“没关系。”他对着黑暗轻声说,“我们两个也可以。”
那一夜,梅兹河上游起了雾。
雾很浓,从河面上漫起来,漫过河滩,漫过停战线上那一排插着白旗的木桩,漫进对岸那片维尔登人砍了半个月柴的树林。
树林深处,在凯恩巡河时没有走到的地方,三十多张刚扎好的木筏,一张挨一张地,从林子里被推了出来。
午夜,第一张木筏离了岸。
又过了一个钟头,铁鸦团北哨的号角响了。
奥利维耶在草垫上睁开眼睛。